他说完,把啃干净的骨头往桌上一丢,拍了拍手,抬起眼看着孙悟空。
“所以,叔叔也好,伯伯也好,都别跟我提。那头老牛的事,跟我没关系。你们要是来攀亲戚的,趁早歇了这份心。”
孙悟空看着红孩儿,想起当年在花果山,和牛魔王喝酒的日子。
那老牛性子豪爽,重义气,但就是好色。
孙悟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老牛,好色这毛病,老孙刚认识他的时候就知道。没想到有了老婆,这臭毛病也没改。”
猪八戒这会儿也回过神来,凑过来小声接了句:
“猴哥,那牛魔王……真这么不着调?”
孙悟空斜了他一眼:
“你当年在天庭,不也惦记着人家嫦娥?”
猪八戒顿时噎住了,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了半天,嘟囔道:
“那……那不一样,老猪我那是真爱……”
“得了吧你。”
孙悟空摆摆手,懒得跟他掰扯。
玄奘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茶碗,听着他们说话。
他身为出家人,不该干预别人的家事。
佛门讲因果,讲随缘,讲不执着。
可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对那牛魔王生出了几分微词。
一个男人,有了妻子,有了儿子,本该好好过日子,却偏偏在外拈花惹草,
还把这种事当作理所当然,想让妻子忍气吞声。
这算什么?这哪里是丈夫,分明是个孽障。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他是出家人,出家人不说是非,不道长短。
更何况,这是人家的家事,他一个路过的和尚,没有立场去评判。
玄奘放下茶碗,轻轻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这时外面便忽然起了骚动。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广场那边传来,由远及近。
正堂里的几个人同时抬起头,朝门口看去。
一个兔头小妖进来,报道:
“大王,外面有人死了。”
红孩儿闻言眉头一皱,转过身来。
他脸上那点懒洋洋的兴致还没褪干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怎么回事?说清楚。”
兔头小妖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道:
“是、是个老婆婆。在宴会上吃烤肉,吃得太急,噎、噎着了。等旁边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现在躺在广场上,她孙子在旁边哭,还有个年轻汉子守着,看样子是家里人。”
红孩儿听完,抬手揉了揉眉心,嘴里嘟囔了一句:
“这么倒霉吗?吃个肉都能噎死。”
而玄奘则感觉那哭声有些耳熟。
就在今天早上,在城东那条窄巷口,那个老婆婆孙子的哭声。
玄奘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朝红孩儿拱了拱手,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孙悟空和沙和尚对视了一眼,二话没说跟了上去。
只有猪八戒还趴在桌上大吃大喝,抬头看见三个人都往外走,愣了一愣,喊了一嗓子:
“哎,你们去哪儿?这还没吃完呢!”
红孩儿看着玄奘师徒三人的背影,歪了歪脑袋。
他本来觉得这事没什么意思。
死人嘛,在这黄土城,以前天天有,现在少多了,但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可玄奘方才的神情,让他觉得有点意思。
“走,看看去。”
他朝那兔头小妖摆了摆手,赤着脚走出了正堂。
广场上,篝火还在烧着。
十几堆篝火把整片空地照得亮堂堂的,火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红。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宴会,此刻却冷了下来。
靠近东边的那几堆篝火旁,人群围成了一个半圆,却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笑。
只有那哭声从那半圆正中传出来。
玄奘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地上躺着一个老妇人,脸色灰白,嘴唇乌青,生气全无。
她旁边跪着一个小男孩。
就是早上那个小男孩。他跪在奶奶身边,两只小手死死攥着奶奶的袖口,哭喊道:
“奶奶!奶奶你醒醒!”
小男孩身边还站着一个年轻壮汉,二十来岁的模样,身材魁梧,穿着一件粗布短褂,
胳膊上全是腱子肉,一看就是个干力气活的。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老妇人,眼眶是红的,却没有哭,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娘……”
他蹲下身去,伸手想把老妇人的眼睛合上,可他的手在抖。
周围的人安静地看着。
有凡人,有妖怪,有人摇头,有人叹气。
一个狐妖妇人扯了扯身边孩子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孩子便乖乖地把脸埋进了她怀里。
一个驼背老头拄着拐杖,嘴里念叨着:
“好好的篝火宴会,怎么就出了这事呢……”
旁边一个牛头妖闷声接了一句:
“老太太吃得太急了。”
“让一让。”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人群外面传进来。
人群一分,红孩儿赤着脚走了进来。
他只是扫了一眼地上的老妇人,就看出了情况。
“没救了。已经死透了。应该真是噎死的。”
小男孩听见这话,哭得更凶了。
那年轻壮汉站起身来,看着红孩儿,哑着嗓子道:
“大王,我娘她……她一辈子没吃过几顿饱饭。今天这宴会,她高兴,多吃了两口。没想到……”
他说不下去了。
红孩儿轻轻叹了一口气,朝旁边几个小妖摆了摆手
“把人抬下去吧。找个好地方。明天我让人送副棺木来。”
玄奘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今天早上,那时候这老妇人也死了,只不过孙悟空用阴阳镜把她救了回来。
现在她又死了。
玄奘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该不该再救她一次?悟空那里有阴阳镜。
可他又想起了那面镜子的规矩,想起了陈玄只让救一个的嘱咐,
想起了自己早上说的那句话
——救一个,或许是情分。救两个,或许就是劫数了。
人群渐渐散了。
那年轻壮汉抹干了眼泪,蹲下身,把母亲从地上抱了起来,朝人群外走去。
那小男孩跟在后面,抽抽噎噎地走着。
广场上的人群自觉地让出一条道来。
那壮汉刚走了七八步,突然脚下一滑。
他怀里抱着人,重心本就偏了,这一滑便收不住,整个人朝后倒去,
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那声音还没落地,人已经倒下去了。
他的背后刚好放着一把铁叉。
三股叉,叉尖朝上,是某个小妖随手搁在身后的兵器。
那小妖方才围过来看热闹,手里攥着叉子,后来人群散了,
他便把叉子往地上一杵,自己蹲在旁边跟人说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