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就是三昧神风。
当年在黄风岭,他用脸硬接了黄风怪那厮一口三昧神风,眼睛都给吹瞎了。
那风的滋味,他做梦都忘不掉。
可陈玄怎么会?
这小子从来没露过这一手。
他哪来的三昧神风?
红孩儿的三昧真火在三昧神风的裹挟下彻底失控了。
火焰反卷,热浪倒灌,他自己被自己的火烧得连连后退,
火尖枪插在地上死死撑住,衣角已经冒了烟,脸上的惊惧藏都藏不住。
“够了。”
陈玄剑指一收,淡蓝色的怪风骤然停歇。
失去了风势的支撑,那片反卷的三昧真火在半空中顿了一顿,
然后缓缓收拢、缩小,最后化作一簇小小的火苗,缩回了红孩儿的身体里。
红孩儿单膝跪地,火尖枪拄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角全是汗。
他抬起头,看着十步之外的陈玄,眼底的惊骇还没褪干净。
不愧是陈玄大哥。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枪站起来,拍了拍衣角上的焦痕,
语气里带着一种输得心服口服的坦然,可好奇心终究压不住:
“那是什么风?”
陈玄神色依旧平静。他看了红孩儿一眼,淡淡说了句:
“三昧神风。”
红孩儿的瞳孔又缩了一下。
三昧神风。
他听说过,可从未亲眼见过。
据说这世上能驾驭三昧神风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陈玄居然是其中之一。
他没有再问。
孙悟空看着陈玄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又觉得问了也是白问。
这小子,连自己都不知道深浅了。
他憋了半天,最后只嘟囔了一句:
“行啊你,藏得够深的。”
陈玄没接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东边的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晨光照在焦黑的官道上,把方才那场恶斗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
远处黄土城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城头上炊烟袅袅,
看着安安静静的,可谁都知道,那份安静底下压着上百条命的窟窿。
“走吧。回城里说。”
城主府的大厅里,气氛和昨日截然不同。
红孩儿坐在主位上。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红袍,可脸上那点疲惫盖不住,眼底的血丝也还在。
陈玄坐在左首的客位上,神色平。孙悟空坐在他旁边,歪着身子。
三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厅外传来城主府里仆役走动的声音,还有后园里鸟雀的鸣叫,衬得大厅里愈发安静。
红孩儿看了看陈玄,又看了看孙悟空,最后把目光落在陈玄身上。
“陈玄大哥,你说吧,该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陈玄看着红孩儿,目光里有一种少见的认真和审视。
“这次的事情,主要是师父贷款使用阴阳镜惹出来的。气运贷款,利滚利。这可是高利贷啊。”
孙悟空的脸皮抽了一下。
他干咳一声。
红孩儿听完这话,眉头拧得更紧了。
“那该怎么办?”
陈玄从袖中取出那面阴阳镜。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既然欠了气运债,那就把债还上。”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孙悟空,又看了一眼红孩儿。
“我会再用一次阴阳镜,把死的人全救活。”
孙悟空闻言猛地直起身子,眼睛瞪得溜圆,方才那点心虚全被惊骇盖了过去。
“喂,喂!你不是说过不能乱用吗?你比俺老孙还清楚这玩意儿的厉害,怎么自己也犯糊涂?就不怕再出大问题?”
红孩儿也不解。
可他没有开口。
他了解陈玄,这个大哥做事从来有分寸,既然他这么说,一定有他的理由。
陈玄瞥了孙悟空一眼。
“师父。你是负债救人。我是花钱救人。怎么能一样。”
孙悟空张了张嘴。
陈玄把阴阳镜举到眼前,镜面映着油灯的光,晃了一晃。
“我会用自己的香火神力驱使阴阳镜,把人全救回来。香火神力是我的,花多少,我自己心里有数。花完了,我认。不欠谁的,不滚利,不牵连旁人。”
他站起身。
“这就叫花钱救人。跟欠债救人,是两码事。”
孙悟空偏过头去,心虚了,可嘴上不肯服软。
“行行行,你厉害,你说了算。”
他嘟囔着,大步往厅外走,
“走吧走吧,别磨蹭了。”
红孩儿也站了起来,跟着往外走去。
城主府外,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阳光照在黄土城的街巷上,把一夜的阴霾照得淡了些。
可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窗户推开半扇,露出一双惊惶的眼,看一眼又缩回去。
昨夜的死亡阴影,还盖在整座城上。
玄奘他们已经等在府门外了。
玄奘手里捻着念珠,神色平静。
猪八戒扛着钉耙,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哈欠连天。
沙悟净抱着宝杖,站在玄奘身后半步,沉默而稳当。
看到孙悟空从府里出来,玄奘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他没有急着打招呼。
孙悟空对上他的目光,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点不好意思,更多的是一种“俺回来了”的坦然。
猪八戒倒是先嚷开了:
“大师兄!你可算回来了!俺老猪还以为你跑路了呢!”
“闭嘴。”孙悟空瞪了他一眼。
陈玄看到玄奘,微微点点打招呼。
玄奘双手合十还了一礼。
他从袖中取出阴阳镜。
阳光下,那面铜镜泛出一层奇异的光,金光从镜面深处漾开,一圈一圈地向外荡。
他把镜子托在掌心,举到身前,一股带着香火气息的金光从他周身缓缓升起。
阴阳镜猛地一亮。
金光从镜面喷薄而出,不再是孙悟空用时那种灼光,而是一种温润有节制的光芒。
那光像水一样漫过街巷,漫过土墙,漫过整座黄土城。
紧闭的门窗一扇一扇地推开,有人从里面走出来,茫然地站在门口,
摸着自己的脸,摸着自己的手,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
孙悟空站在陈玄身后,看着那道金光漫过整座城,
看着那些死去的人一个一个地重新站起来。
他偏过头,嘴唇动了动。
“……花钱救人。这小子。”
那只是救了昨晚死的那一部分。
还有更多。城中空地上,白布盖着一排一排的尸体,从东墙根一直排到西墙根。
有老有少,有凡人也有妖。
围在远处的百姓不敢靠近,只远远地看着,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双手合十,有人只是呆呆地站着。
陈玄没有停留。
他双脚一点,身形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飞到黄土城正上空,脚下是密密麻麻的屋舍街巷,头顶是万里无云的晴空。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那片空地上排得整整齐齐的尸体,
又看了一眼城中那些仰头望天的面孔。
然后他把阴阳镜往上一丢。
镜子脱手而出,却没有落下来。
它悬停在陈玄背后的半空中,镜面朝下,缓缓地旋转。
每转一圈,镜面上就漾开一层金光,一圈叠着一圈,
最后在陈玄背后凝成了一轮巨大的金色光轮。
城中人抬头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陈玄立在半空中,背后悬着那轮金色神光,
光轮正中嵌着阴阳镜,镜面朝下,金光如瀑,倾泻全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