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个人被那金光托着、裹着，面容在光中看不真切，
只看得见一个清瘦而端正的轮廓，像一尊被供奉的神像。
“如圣如神。”
有人喃喃出声，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
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凡人和妖怪都跪了。
他们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天空中那轮金光中的人影。
那些原本躺在空地上的尸体，一个一个地坐了起来。
他们满脸茫然，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摸摸自己的胸口，有的哭，有的笑，
有的只是愣愣地坐着，像是刚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醒过来。
孙悟空站在城主府门口，仰着头，看着半空中的陈玄。
金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猴毛映得一片金黄。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猪八戒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转过头来，对着孙悟空，声音里全是难以置信：
“猴哥，这真是你徒弟？”
他上下打量了孙悟空一眼，又看了看天上那个如圣如神的身影，摇了摇头：
“怎么感觉……不像你能教出来的。”
孙悟空反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下。
“啪”的一声脆响，猪八戒“哎哟”一声捂住脑袋，龇牙咧嘴地退了两步。
“呆子，胡说什么呢？”
孙悟空仰起头，重新看向天上那道金光。
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一天是我徒弟，一辈子都是我徒弟。有什么像不像的？”
猪八戒揉着后脑勺，嘴里嘟嘟囔囔，可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玄奘仰头望着天，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他只是轻轻捻了一颗念珠，低低地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金光还在倾泻，全城的人还跪在地上，那些复活的人还在茫然四顾。
而半空中的陈玄，闭着眼，一手竖在胸前，周身香火之气源源不断地涌入阴阳镜中。
黄土城的上空，那轮金色神光，久久不散。
直到日头偏西，金光才缓缓收拢，阴阳镜从空中落下，稳稳地回到陈玄掌心。
他从半空中降下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把镜子收回袖中，转身往城主府的方向走去。
城中那些复活的人还在街上，有人抱着亲人哭，
有人跪在地上朝着陈玄消失的方向磕头，也有人呆呆地站着，
怎么也弄不明白自己明明死了，怎么又活了。
红孩儿站在城主府门口，看着满城的光景，一句话都没说。
第二天清晨，城外官道。
玄奘他们已经收拾好了行囊。
白龙马四蹄踏在地上，精神头也回来了。
猪八戒扛着钉耙，嘴里嚼着从城主府顺来的干粮，
沙悟净抱着宝杖站在一旁，沉默如常。孙悟空站在路边。
陈玄和红孩儿来送他们。
孙悟空看见陈玄走过来，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想了好久都没想通的不解。
“陈玄，俺问你个事。”
陈玄站定，看着他：
“师父请说。”
孙悟空歪着头，火眼金睛里映着陈玄的脸
“后来死的那些你都救回来了，那老婆婆为什么没救？俺记得，最开始就是她死了，我才用的镜子。”
玄奘在一旁听着，没有插话，可手里的念珠停了。
红孩儿也微微偏过头，显然也想听个答案。
陈玄看着孙悟空，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远处黄土城的轮廓。
“那老婆婆的死，是她原本的命运。”
孙悟空眉头一动。
“这世间有生有死，才是自然法则。阴阳镜能逆转生死，可逆转来的，终究是逆来的。我救活那上百人，是因为他们本不该死——他们的气运是被阴阳镜抽空的，是师父欠下的债，我还上，天经地义。可那老婆婆不同。她的死，是命里该有的。她寿数到了，该走了。”
他顿了顿，看着孙悟空的眼睛。
“我当然能救她。阴阳镜在手，花些香火神力，把她拉回来，做得到。可救了她，她的命数就乱了。本来该死的人活着，本来该走的因果就断了一截。她活下来，往后会牵动多少事，会扰了谁的命，会改了多少人的因果，我说不清。
也许是她儿孙的，也许是她邻里的，也许是她自己往后该遇上的。乱了的因果，总要有地方去。到最后，这份账，会算在我头上。”
孙悟空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第二次用阴阳镜的时候。
那老婆婆死了，他一心想着救人，觉得天经地义。
可他从没想过，那老婆婆的死，或许本就该来。
他救了她，又救了她孙子，可最终他们还是死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是不是就是命数在讨债？
玄奘轻轻捻了一颗念珠。他听明白了。
“阿弥陀佛。生死有命，强求不得。悟空，陈仙师说得对。有些事，能帮；有些事，帮了，反而是害。”
红孩儿也听明白了，但他没有说话。
孙悟空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啧”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土。
“行了。俺懂了。该走的走，该留的留。俺老孙以后，不瞎掺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玄奘一眼。
玄奘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师徒几人整了整行装，准备上路。
孙悟空最后回头看了陈玄一眼。
陈玄朝他拱了拱手，规规矩矩。
“师父，一路顺风。”
孙悟空摆了摆手，转身大步走了。
玄奘也朝陈玄合十一礼，翻身上了白龙马。
一行人沿着黄土官道，渐渐走远。
晨光照在他们背影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陈玄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消失。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红孩儿。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红孩儿靠着路边一棵老树，双臂抱在胸前，望着自己的城。
“不想回火焰山了。那地方我住不惯。这儿挺好的，有凡人有妖。我在这儿扎了根，这些人是我的子民。往后我就待在这儿，护着他们，守着这座城。”
陈玄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红孩儿有点惊讶的话。
“红孩儿。想成为天庭正神吗？”
红孩儿猛地转头看他，表情有点错愕。
“……你说什么？”
他盯着陈玄，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
陈玄看着红孩儿那副愣住的模样，微微一笑。
“成为天庭正神。有正位，有神职，有册封。天庭认可的，不是野路子。”
红孩儿张了张嘴。
陈玄没等他开口，继续说下去：
“你现在护着这一城的人，靠的是自己的本事、自己的情分。他们敬你，怕你，依赖你，可说到底，你也只算个妖。名不正言不顺。哪天你出了事，这城里的百姓连个正经上香的地方都找不到。”
他顿了顿，看着红孩儿的眼睛。
“可你要是成了天庭正神，就不一样了。你会有自己的庙，自己的香火，自己的人间供奉。你护着他们，是神护子民，天经地义。他们拜你，供你，香火神力源源不断，你的修为、你的本事，都能再上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