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城,镇妖仙师庙的偏殿里,敖听心正坐在案前翻着一卷妖族名录。
自从跟着红孩儿降妖除魔以来,她大半时间都耗在这类文书上,
哪座山有什么妖,什么来头,什么习性,犯过什么事,
她一条条看过去,倒也渐渐上了手。
红孩儿在外头跑,她管着这些细务,两个人配合得还算顺当。
忽然,一道极细的声音钻进她耳中。
“听心,来一趟天庭镇妖仙师殿。”
敖听心的手一顿,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她放下名录,站起身,走到殿外。
红孩儿正从外面回来,火尖枪扛在肩上,
枪尖上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妖血,看见她出来,随口道:
“你去哪?”
敖听心回复。
“仙师传我。我去一趟天庭。”
红孩儿“哦”了一声,摆了摆手:
“去吧,这边有我盯着。”
敖听心点了点头,纵身而起,化作一道白光,往天庭的方向去了。
她没怎么压着速度,心底那点藏不住的雀跃,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
可她还是飞得很快。
镇妖仙师殿里,陈玄已经在等了。
他坐在主位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敖听心从殿门外走进来,
白衣银纹,样貌依旧绝美,但性子好像成熟了些。
陈玄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来了。”
敖听心在殿中站定,微微欠身
“仙师找我,有什么事?”
陈玄没有寒暄,直接说道:
“下界黑水河,出了点事。”
接下来,陈玄将小鼍龙的来历、以及玄奘被掳的经过,进行了简要的说明。
“泾河龙王的儿子?”
敖听心皱眉。
“嗯。”
陈玄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母亲是西海公主。泾河龙王跟西海龙王是亲兄弟,算起来,这小鼍龙跟你母亲是堂兄妹,跟你也算亲戚。我让你去,是因为你身上有西海龙族的血脉,这件事你去最合适。”
敖听心站在那里,没有立刻答话。
她看着陈玄,看着他交代这件事时那种公事公办的神色。
他叫她来,是为了让她去黑水河办事。
心底那点雀跃慢慢沉了下去。可她面上没露出什么。
“我明白了。我去。”
陈玄最后说了句。
“记住,能谈就谈,不能谈再动手。”
敖听心点了点头,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黑水河底。
小鼍龙把玄奘带回了自己在河底的洞府。
那洞府不小,石壁光滑,梁柱齐整,看得出经营了不少年头。
玄奘被水绳捆着,搁在洞府正中的一块石台上。
石台冰凉,水绳入肉,可他面上不见慌乱,只是睁着眼,打量这处洞府,
又打量面前这个满脸甲质皮肤、头顶生着龙角的小鼍龙。
小鼍龙站在石台前,低头看着他,眼底全是恨。
玄奘先开了口。
“你不像是要吃我。那为什么抓我?”
小鼍龙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脸上的甲质鳞片跟着皱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站在那里,盯着玄奘看了很久。
洞里很安静,只有水声从石壁外隐隐透进来,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敲鼓。
“你想知道为什么?那我告诉你。”
他退了一步,靠着洞壁,双臂抱在胸前。
“我爹就是当初的泾河龙王。当年玉帝下了旨,让他降雨,他改了点数,犯了天条。他知道是死罪,于是就去求唐皇李世民,想让他拖住陈玄。可李世民没能做到。陈玄还是来了,把我爹斩了。”
他顿了顿。
“我爹死了,怨气不散,化作龙鬼,去找李世民算账。可那时候你在李世民身边。你把我爹的龙鬼打散了。魂飞魄散,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他抬起头,恨恨地看着玄奘,眼底赤红。
“陈玄杀了我爹一次,你杀了我爹第二次。陈玄我动不了,他是镇妖仙师,我连他的面都见不着。李世民有天命护身,我爹都失败了,我更没本事。所以我只能找你。”
他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石台上的玄奘。
“是你灭了我父亲的残魂,让他魂飞魄散。这笔账,我在黑水河等了好几年。如今该算了。”
玄奘坐在石台上,听完这些,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小鼍龙,看着那双赤红眼睛里翻涌的东西,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冤冤相报何时了啊。你爹的事,我确实出手了。可我出手,是因为他要加害唐皇。若他只是去诉个冤,我不会动他。他要杀人,我才出手。”
小鼍龙冷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玄奘继续说下去。
“就算你杀了我报仇,那又怎么样?只是一时间的畅快。你还是你。仇恨还在。你还有其他的仇人,可能是一生都报不了仇的仇人。你的一生就将在仇恨中度过,没法解脱。普通人的一生百年既过,而像你这种成就仙道的妖怪,代表着是千年万年的痛苦。”
小鼍龙猛地抬起头,眼底赤红翻涌。
“我不在乎!我只要报仇!先杀了你!然后还有陈玄!现在我不是他的对手,不代表永远不是。我修炼,我熬,我总有一天能赶上他!总有一天我可以报仇!哪怕一千年,一万年,我等得起!”
他的声音在洞府里回荡,整座洞府安静得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
玄奘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恨意浓得化不开,可玄奘在里头看到了别的东西。
他发出灵魂拷问。
“那你为什么还不杀?”
小鼍龙愣住了。
他张着嘴,那口气还堵在胸口,可玄奘这一问,
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把他满腹的恨和怒浇得顿了一顿。
玄奘的目光没有闪避,也没有怜悯,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你把我抓来,如果想杀我,一息之间就能做到。可你没有。你站在这里,跟我讲你的恨,讲你爹的死,讲你的仇人。你讲了这么多。”
他顿了顿。
“你为什么还不杀我?”
小鼍龙的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不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你之所以还不杀,是因为你想从我身上找到一片净土,一片可以安放心灵的净土。”
小鼍龙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守在这黑水河里,日日夜夜想着报仇。可你真正想要的,不是杀我。”
玄奘看着他,目光平和,却像是一面镜子,照得小鼍龙不敢直视,
“你想要的是有人告诉你——你的恨是对的,你的仇是该报的,你爹的死是不公的,你这些年受的苦是有意义的。你想从我这里,从你的仇人这里,得到一句承认。承认你的仇恨是正当的。”
小鼍龙后退了半步,靠着石壁,手微微发着抖。
“你不是要报仇。你只是想要从仇恨中得到解脱。”
洞府里安静了下来,水声从石壁外面隐隐透进来。
小鼍龙靠着洞壁,低着头。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手,只是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