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小鼍龙才抬起头,一脸懵逼地看着玄奘。
他声音有点发虚,连自己都不太确定。
“所以……我其实不想杀你,也不会杀你?”
玄奘微微一笑。
“阿弥陀佛。孺子可教。”
小鼍龙愣在那里,眉头拧着,像是在反复咀嚼这句话。
可没一会儿,他又摇了摇头,脸上的困惑更深了。
“可是我明明想杀你的。现在还是想。”
玄奘没等小鼍龙说完,及时打断他。
“不,你不想。你想杀我的这个念头,是仇恨带给你的。仇恨在你心里生了根,长成了一棵树,枝枝蔓蔓缠着你的脑子。
你每次想到我,想到你爹,想到陈玄,想到李世民,那棵树就摇一摇,掉下几片叶子来,告诉你——你该恨,你该报仇,你该杀人。你以为那是你自己在想。可那只是树在摇。”
他看着小鼍龙的眼睛。
“如果抛开仇恨,你还想杀吗?”
小鼍龙愣住了。
“抛开仇恨?”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从未想过的东西。
他试着去想。抛开仇恨是什么样?他想了很久,可越想越乱。
“我……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
玄奘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仇恨是你所有烦恼的根源。你想杀我,你想报仇,你的愤怒和痛苦,全部源于它。它让你困在这黑水河,让你日日夜夜不得安宁,让你把一辈子活成了一把刀。你要做的,是驾驭仇恨,而不是被仇恨控制。”
小鼍龙抬起头,眼神茫然,却又隐隐带着一丝急切。
倒像是一个在暗处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一点光,
哪怕那光还很远、很弱,他也想抓住。
他喃喃问道
“那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驾驭仇恨?”
玄奘看着他,眼底浮起一丝满意。
“来,小伙子。让贫僧慢慢教你。”
小鼍龙犹豫了一瞬,看了看玄奘,方才他还恨不得一爪子撕了他。
可现在,他慢慢走过去,在玄奘对面的石台上盘膝坐下,认认真真地看着玄奘。
玄奘慢慢开口。
“要驾驭仇恨,首先要深究仇恨的起源。你父亲的死。那你父亲为什么会死?”
小鼍龙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违了玉帝的旨意,犯了死罪。”
玄奘点头
“没错,那他为什么要违玉帝的旨意?”
小鼍龙坐在那里,眉头慢慢拧起来。
他爹违旨,犯了天条,被斩了。
这件事他知道,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他爹为什么要违旨?
他恨了这么多年,恨的是结果,是斩他爹的那把刀,是举刀的人。
可他从来没想过,他爹为什么会把刀招到自己脖子上。
玄奘看着他沉默,没有催。
等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当年,你父亲泾河龙王发现自己河里的大鱼被一个渔夫不停地钓走。那渔夫钓得又多又准,专挑好鱼,一钓一个准。
你父亲好奇,就上岸去问,问他到底怎么办到的。那渔夫告诉他,是城中一个叫袁守城的算命人给他算的地方,说只要按照他说的地方下竿,总能钓到大鱼。”
小鼍龙的眉头动了一下。
袁守城。
这个名字他从来没听过,怎么跟自己爹的死连在一起?
玄奘继续说下去。
“泾河龙王不信。他是泾河之主,河里的鱼虾归他管,一个算命的凡人,怎么可能算准他河里的事?他不服,于是找到袁守城,和他打赌。”
玄奘顿了顿,看着小鼍龙。
“你父亲跟他赌,赌的是下雨的时辰和点数。他以为自己是龙王,管的就是下雨,一个凡人再能算,也算不过天意。可那个赌,就是他违旨的开端。
玉帝下了旨,时辰和点数写得清清楚楚。袁守城算准了。你父亲为了赢那个赌,改了时辰,扣了点数。”
小鼍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可他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紧了。
玄奘的声音放轻了些
“所以,你父亲的死……根不在玉帝,不在陈玄,不在李世民,也不在我。根在那场赌。他为了争一口气,为了赢一个凡人,赌上了自己的命。”
小鼍龙想起他爹坐在云台上算雨的样子,眉头皱着,很认真。
可他现在忽然想起,他爹算雨的时候,嘴里有时候会嘟囔两句,像是在跟谁较劲。
“他……他为什么非要赌?”
小鼍龙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自己。
玄奘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小鼍龙自己往下想。
洞里只有水声,一下,又一下。
小鼍龙低着头想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和方才完全不同了。
“我父亲错了吗?”
声音很轻,不像是在问玄奘,倒像是在问自己。
玄奘双手搁在膝头,神色平静。
“错与对,由你自己去判断。我想告诉你的是,你父亲用生命全了自己的意气。他的死,是没有遗憾的,是自我成全。”
小鼍龙的眼皮跳了一下。
“而你却要帮他报仇,这等于是羞辱了你父亲用生命成全的意气。”
小鼍龙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么多年的恨,放在他爹那里,算是什么。
愿赌服输。
他爹是龙王,管着泾河,下雨的时辰和点数,那是天条,是玉帝的旨意。
他爹为了争一口气,改了时辰,扣了点数,赌输了,认了。
天条斩下来的时候,他爹虽然挣扎了一下,但还是认了的。
变成龙鬼去害李世民的,是他爹的怨气。
那怨气是他爹死后才生出来的,不是他爹活着时候的选择。
他爹活着的时候,是认了那个赌的。
认了,就是成全。用命成全自己的意气,那是他爹自己的选择。
可他在做什么?
他把这笔账算在玄奘头上。
可他从没想过,他爹要是活着,看见他这副样子,会说什么。
他爹愿赌服输,他却要替他爹报仇。
这不是在替他爹讨公道,这是在耍赖。是在羞辱他爹用命成全的那份意气。
小鼍龙安静的想了很久,才抬起头,看向玄奘。
那目光和方才完全不同了。
他直起身子,双膝跪地,朝着玄奘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玄奘大师。我悟了。”
玄奘看着跪在那里的小鼍龙,面带笑意地看着他。
“小伙子。你还挺有悟性的。要不要听我念几段佛经啊?”
小鼍龙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他重新坐回石台上,盘膝,双手搁在膝头,姿势有点笨拙,可他的神情是认真的。
玄奘闭上眼,开始念经。
小鼍龙坐在对面,闭着眼听。
洞里只有水声和诵经声,一下一下,一声一声,混在一起,
分不清哪个是水,哪个是经。
而在黑水河岸上。
孙悟空他们知道了小鼍龙的来历后,都看向了白龙马。
孙悟空对他说道
“小白龙。”
白龙马抬起头。
“你也听见了。那小鼍龙是泾河龙王的儿子。泾河龙王跟西海龙王是亲兄弟。算起来,他是你堂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