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句说完，她转身便走。
“陈阳姐姐！”武曌追了两步。
陈阳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摆了摆手。
白衣飘飘，走出朱门，消失在长安城的街巷之中。
武府正厅里，一片死寂。
杨氏一脸茫然。她虽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读过不少书，
可这四句批命诗，她却听不太明白。
“老爷……”她转头看向武士彟，却忽然噤了声。
武士彟站在厅中，身躯微微发颤。
那双见惯了风浪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惊骇，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杨氏扶住他
“老爷？你怎么了？这诗是什么意思？”
武士彟猛地回过神来。
他一把抓住杨氏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生疼。
“别问！什么都别问！今天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传出去，我武家满门，死无葬身之地！”
杨氏被他这副模样吓得浑身一抖。
她嫁给武士彟多年，从未见过丈夫如此失态。
他素来沉稳干练，喜怒不形于色，可此刻，他的脸上竟是一种近乎恐慌的神情。
武士彟猛地转向厅外，厉声喝道
“所有仆从听着！今日之事，谁敢外传一字，全家死
院中仆从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武曌站在角落里，没有看父母。
她低着头，将那四句批命诗，一字一字地念了一遍又一遍。
念着念着，忽然停住了。
日月当空。
曌。
那是她的名字。
武曌慢慢抬起头，望向陈阳离去的方向，只剩下长安城灰蒙蒙的天空。
她不知道这四句诗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那是一个极大的秘密。
一个关于她自己的秘密。
武士彟终于松开了杨氏的手腕。
他缓缓走到武曌面前，蹲下身来，双手按住她的肩膀。他的眼神异常严肃。
“曌儿。今天的话，你一个字也不能说出去。对外，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明白吗？”
武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武士彟要瞒住，可若是能瞒住，陈阳又何必多嘴批这一命？
三日之后，一道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长安城的某个角落飞进了皇城。
消息的源头已不可考。
有人说是武府的一个仆从喝醉了酒说漏了嘴，
有人说是长安城里某个游方术士偶然听闻，也有人说是宫中的暗探从坊间打探来的。
总之，当这个消息传到李世民案头时，已经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有鼻子有眼的故事。
长孙无忌立在御案前，语气不疾不徐。
“陛下，坊间近日有一传闻。说工部尚书武士彟之女，有一异人批命，称其‘日月当空，登临九重’，有帝王之相。”
李世民正批着奏折，闻言笔尖一顿，
他挑了挑眉，抬起头来：
“帝王之相？武士彟的女儿？多大？”
“不到十岁。”长孙无忌答道。
李世民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个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以为意。他靠在龙椅上，摇了摇头。
“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有登九重天的帝王命？”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朕打了一辈子仗，从太原起兵到玄武门，步步都是拿命换来的。一个小丫头？荒唐。”
长孙无忌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站着。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位老臣素来谨慎，
既然专门来禀报这件事，想必不只是把它当笑话听。
“无忌，你觉得这事该当如何？”
长孙无忌沉吟片刻，拱手道：
“臣以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李世民眉头微蹙。
长孙无忌解释道：
“臣并非是说一个小女孩真能如何。但坊间既有此传闻，便说明有人注意到了她。今日是臣等听闻，明日便可能是朝中其他大臣，后日便可能是天下人。
若放任不管，难免有人借题发挥。与其如此，不如将她放到眼皮子底下，由陛下亲自观察。若她果然平庸，此事自然不攻自破。若她当真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长孙无忌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李世民沉思良久。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前，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檐。
夕阳将皇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赤金。
“传旨。工部尚书武士彟之女武曌，年虽幼，聪慧机敏，特召入宫，充御前侍女，侍奉左右。”
内侍躬身领旨，匆匆去了。
长孙无忌退下之后，李世民独自立在殿中，望着天边的晚霞，忽然轻笑了一声。
日月当空。
曌。
这名字倒是起得大。
他倒要看看，这个小女孩，究竟有什么不一样。
圣旨传到武府的时候，武士彟正在书房里看公文。
他听完内侍宣旨，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纸上，墨迹洇开了一片。
他勉强稳住心神，领旨谢恩，送走内侍之后，
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了。
他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武曌。
武曌也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爹。我去了。”
武士彟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女儿那张稚嫩却异常沉静的脸，忽然想起陈阳走时留下的那四句批命诗。
天降甘霖迎真龙。
他忽然觉得，那场天降的甘霖，也许就是这场召她入宫的圣旨。
而那条真龙，正在这座皇城里，等着她。
武曌入宫那日，长安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细雨。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头发梳成两个小髻，
由宫中的内侍引着，穿过重重宫门，走进了那座天下最尊贵的城中之城。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步子稳稳的，
目光平静地扫过两旁朱红的宫墙、巍峨的殿宇、肃立的禁军。
她没有回头。
从这一日起，她便住进了大明宫，成了皇上身边的一名小小侍女。
而从这一日起，她的人生，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与此同时，在长安城的另一头，
那座位于朱雀大街东侧的镇妖仙师庙，多了一个新的庙祝。
那人穿着一身白色的道袍，头发松松地挽着，面容清秀，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的模样。
她每日清晨洒扫庭除，日间便在庙中枯坐，
偶尔有香客来上香，她便起身接待，言语温和，举止从容。
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
也没有人知道，她为何要在镇妖仙师庙当一个庙祝。
只有她自己清楚。
陈阳坐在庙中，轻笑一声。
长安城是天下中枢，在这里当庙祝，
她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长安，随时关注武曌的动向，又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玄奘那边，也该到车迟国了吧。”
她喃喃自语，目光穿过庙门，望向西方。
是的。
此时此刻，万里之外，玄奘师徒一行，已经踏上了车迟国的土地。
而长安城里，那个名叫武曌的小女孩，也正一步步走向她的命运。
两条线，一东一西，看似毫不相干。
可在陈阳的眼中，它们迟早会交汇在一起。
长安的雨声淅淅沥沥，落在庙前的青石板上，清脆而绵长。
她忽然觉得，这趟人间之旅，比她在山中苦修千年还要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