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来二去,两人便熟了。
李承乾觉得,这个小宫女跟别人不一样。
她不会像那些大臣一样,一开口就是大道理。
也不会像那些宫女太监一样,只会说些恭维的话。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然后在他需要的时候,说一句恰到好处的话。
有时候是一句宽慰,有时候是一句提醒,有时候只是一声轻笑。
那种感觉,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忽然遇见了一个可以坐下歇脚的地方。
李承乾对武曌,渐渐地,有了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可后来他发现,武曌不只是会听。
她偶尔说出来的话,总能让他眼前一亮。
有一回,李世民考他一道策论,题目是“论边关屯田之利”。
李承乾在御书房里被问得哑口无言,支支吾吾了半天,
只说出“屯田可以省转运之费”一句,便被李世民不耐烦地挥退了。
他出了御书房,脸色铁青,正好看见武曌端着茶盘从廊下走过。
他拦住了她,把方才那道策论说了一遍。
“武曌。若是你,你怎么答?”
武曌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着茶盘,想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道:
“殿下,屯田之利,不止在省转运之费。边关将士常年戍守,若只靠朝廷从内地运粮,路远耗大,遇上天灾路断,便有断粮之危。若在边关就地屯田,战时为兵,闲时为农,粮草自给,朝廷便不必年年往边关填银子。此为第一利。”
李承乾点了点头。
武曌继续说道。
“可屯田也有弊处。边关土地贫瘠,若强行开垦,民力不堪,反倒会激起民怨。所以屯田的关键,不在田,在人。殿下若答此题,最后要落在‘择良吏、定田制、轻赋税’六个字上。没有好官,再好的法子也是空谈。”
李承乾愣在原地。
他盯着武曌看了好几息,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她方才那番话,条理清晰,层层递进,比他那些太傅教的还要通透。
“你……你从哪学来的?”
武曌微微低头:
“奴婢在御书房伺候,陛下批折子的时候,偶尔会念出声。奴婢听着,记了一些。”
李承乾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衣袍,转身又往御书房走去。
“你去哪?”武曌问。
李承乾头也不回。
“回去。跟父皇说,儿臣想再答一次。”
那一日,李承乾在李世民面前,将武曌方才那番话用自己的言语重新组织了一遍。
边关屯田不能只算经济账,要算人心账。
屯田的关键不在田而在吏。
他说若朝廷能择良吏、定田制、轻赋税,则边关可安,国库可充。
李世民听完,放下朱笔,看了他很久。
然后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不错。比方才强多了。”
李承乾退出御书房的时候,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可他的脚步是轻的。
走到廊下,看见武曌还站在那里,朝她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大步走了。
从那以后,李承乾便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次李世民考他什么,或者他自己在功课上遇到难题,他都会先去找武曌。
有时是在御花园的角落里,有时是在东宫偏殿的廊下,有时是在深夜的宫灯旁。
他把难题说给她听,然后武曌总会给出一个让他惊喜的答案。
武曌的见解,往往出人意料,却又合情合理。
她看事情,总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那一层
——那些藏在表面之下的利害,那些绕在明面之下的因果。
李承乾有时候听着听着,会觉得面前坐着的不是一个宫女,
而是一个比他还要老练的谋士。
他渐渐地依赖上了这种感觉。
而李世民那边,也渐渐发现了变化。
起初是某一道策论,李承乾答得让他意外。
后来是某一件朝政,李承乾的看法让他侧目。
再后来,连一些棘手的人事安排,李承乾都能说出几句让他点头的话。
李世民私下里跟长孙无忌提过一次,
说承乾近来像是开了窍,说话做事,总算有了一丝帝王之气。
“朕以前总觉得他浮躁,如今看来,是朕看错了。这孩子,到底是长大了。”
李世民端着茶盏,语气里难得地带了几分欣慰。
长孙无忌笑着拱手:
“太子殿下天资聪颖,从前只是未得其法。如今开悟了,自然是突飞猛进。”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李承乾那些让他满意的见解,没有一条是李承乾自己想出来的。
那些话,那些条理,那些一针见血的判断,
全都出自御书房里那个安安静静添茶研墨的小宫女之口。
武曌把这些东西教给李承乾,自己却从不露面。
她站在御案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李世民夸赞太子,
安安静静地看着李承乾在朝堂上越来越受重视。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像一面镜子,只映照别人的光芒,自己却什么也不留。
而在长安城的另一头,朱雀大街东侧的镇妖仙师庙里。
陈阳坐在庙中,却已经知道了宫里发生的一切。
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
武曌在李世民身边,听着朝政,学着帝王之术。
她在李承乾身上练手,用一个小女孩的身份,把那些帝王心术一点一点地喂给一个储君。
而李世民还以为自己的儿子开了窍,
却不知道,真正在背后操控这一切的,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女童。
历史的车轮,正在悄悄地加速。
武曌在历史上本就要入宫,本就要在几十年的沉浮之后,登上那座最高的位置。
可那太慢了。
几十年,太慢了。
陈阳没有那么多耐心等。
她要让这个过程快一点。
让武曌早一点入宫,早一点接触朝政,
早一点学会那些她本该在几十年后才学会的东西。
让李世民和李承乾,早早地成为她的棋子。
让大唐的朝堂,在她还没来得及长大的时候,就悄悄地埋下她的根。
如今看来,成效很好。
陈阳目光透过庙门,落在远处皇城的飞檐上。
“接下来,就看你自己了,武曌。”
我只能帮你到这儿。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庙外,长安城的暮鼓声远远传来,朱雀大街上车马渐稀,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而皇城深处,那个九岁的小宫女,正端着一盏新茶,轻轻放在了李世民的御案上。
另一边,玄奘师徒四人一路西行,来到了一处大河之前。
那河当真宽阔,宽得望不见对岸,水天相接处只有一片苍茫的灰白,
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河面波涛翻涌,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掀起,
拍在岸边的乱石上,碎成漫天水雾,发出沉闷的轰响。
那水势比黑水河还要大上数倍,黑水河虽凶,好歹还能望见对岸的轮廓,
可这条河,一眼望去,无边无际,像是把整个天地都截断了。
玄奘勒住白龙马,望着眼前这条大河,眉头拧了起来。
“悟空,这河怎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