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一夜起,她便留在了李世民身边。
御书房的日子是枯燥的。
李世民每日批阅奏折,从早到晚。
武曌就站在御案旁边,安安静静地添茶、研墨、整理折子。
她话极少,手脚却极勤快,李世民的茶杯从未空过,
砚台里的墨从未干过,批过的折子总会按轻重缓急整整齐齐地码好,
连偶尔掉落在地上的朱笔,她都会在李世民低头去捡之前,无声地递到他手边。
李世民起初没有在意她。
一个九岁的小宫女,在他的御书房里,就跟一方砚台没什么区别。
可日子久了,他偶尔也会注意到,这个小宫女有些不同。
站的位置永远恰到好处,既不会挡他的光,也不会离得太远。
添茶的时候从不发出声响,整理折子的时候从不乱翻乱看,
她像一只猫一样安静,安静到有时候李世民一抬头,会忘记她还在那里。
可武曌并不是什么都没做。
李世民批奏折的时候,她一直在。
那些奏折里的内容,边关军报,州府灾情,朝中弹劾,地方赋税,
她一字一句地听着,默默地记在心里。
李世民批阅时偶尔会自言自语,有时是骂某个官员糊涂,
有时是叹某地灾情棘手,有时是夸某道折子写得好。
武曌把这些话也一一记在心里。
她甚至在心里悄悄地想。
如果是她,会怎么处理?
有一回,李世民批到一道关于河东道旱灾的折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朱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武曌站在一旁,添了半盏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道折子。
她看见折子上写着,河东道旱情严重,百姓流离,请求朝廷开仓放粮。
可李世民显然在犹豫——开仓放粮,国库要空一大截;不放,河东道怕是要出民变。
武曌垂下眼帘,心里默默想。
放粮是必须的。
不放,民变一起,朝廷平叛的军费,怕是比放粮多出十倍不止。
可光放粮也不够。
河东道连年干旱,土地龟裂,光靠放粮只能解一时之急。
要修水利,要开渠引水,要减免赋税,让百姓有活路可走。
这些事,折子上都没写。
写折子的人,只知道伸手要粮。
但她也只敢在心里想想。
御案上的朱笔终于落了下去。
李世民批了“准”字,又加了一道旨意,命河东道刺史开仓放粮,同时减免三年赋税。
武曌站在旁边,看着那道旨意,心想,减免赋税是对的,可水利的事,还是没提。
她没有说。
可她在心里,把那道折子从头到尾,又重新想了一遍。
日子一天天过去,武曌在御书房待了将近两个月。
这一日,她奉李世民的命,去尚衣局取一件新制的龙袍。
她沿着宫中的长廊往回走,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匣子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龙袍。
走得有些急,低着头,没注意看路。
拐过一处廊角的时候,她一头撞在了什么人身上。
木匣差点脱手,她踉跄了一步,慌忙站稳,抬头一看。
面前站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锦袍,
腰束玉带,面如冠玉,眉眼之间有一种天生的贵气。
只是此刻,他脸色不太好看,眉头紧锁,嘴角向下压着,像是刚受了什么气。
他身后跟着两个内侍,其中一个正瞪着眼要开口呵斥。
武曌立刻跪了下去。
“奴婢冲撞贵人,请贵人恕罪。”
她低着头,双手伏在地上,声音又轻又稳。
那少年低头看了她一眼,摆了摆手,止住了身后正要发作的内侍。
“无妨。孤急着去见父皇,没留意你。起来吧。”
他说完,没有多停留,带着内侍快步走了。
武曌跪在地上,等他走远了,才慢慢站起来。
她拍了拍膝上的灰,重新抱起木匣,往御书房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方才那少年自称“孤”。
在宫中,能自称孤的,只有一个人。
太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消失在廊角的背影,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回走。
后来她才知道,那少年果然是太子李承乾。
而那日之后,她偶尔会在御书房外、在长廊上、在花园里,遇见李承乾。
他来见李世民,有时是请安,有时是禀事。
可每次从御书房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武曌站在御案旁伺候的时候,听见李世民不止一次拍着桌子骂他,
说他行事浮躁,说他比不上他二弟李泰勤奋好学。
李承乾每次被骂完出来,脸色都阴沉得吓人。
有一回,武曌奉李世民之命,端着一盏参茶去偏殿。
她走进偏殿的时候,正看见李承乾独自坐在廊下,
双手撑在膝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
他没有哭,可那副模样,比哭还让人难受。
武曌犹豫了一瞬。
还是端着茶走过去,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石阶上。
“殿下。喝口茶吧。”
李承乾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他记得这个小宫女,前些日子撞了他一回。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温热的参茶入喉,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武曌。”
她安安静静地答道。
“武曌。”
李承乾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意思。
他见过太多在他面前战战兢兢的人,也见过太多在他面前阿谀奉承的人。
可这个小宫女,说话的时候不卑不亢,
像是早就习惯了站在权力的旁边,却又不被权力所动。
“你在我父皇身边多久了?”
“两个月。”
“父皇待你如何?”
武曌答道
“陛下待奴婢极好。奴婢在御书房伺候,陛下从不与奴婢计较,还偶尔教奴婢认字。”
李承乾挑了挑眉:
“父皇教过你认字?”
武曌顿了顿,补充道。
“是。陛下批折子的时候,偶尔会念出声,奴婢在旁边听着,记了一些。”
李承乾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父皇今日又骂我了。”
武曌没有接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着。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劝他不要难过,之类的套话。她只是听着。
那种安静,像是一块松软的土,让人可以把心里积压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放进去。
李承乾忽然觉得轻松了一些。
武曌轻声道:
“殿下若是心里烦闷,随时可以来找奴婢说话。奴婢虽然年纪小,但有些事情,说出来总比闷在心里强。”
李承乾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
“好。”
从那一日起,李承乾偶尔会来御书房外找武曌。
有时是在他挨了训之后,有时是在他闲着无事的时候。
他跟她讲朝中的事,讲他父皇如何偏心,讲他二弟如何受宠,
讲他作为太子的压力,讲他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武曌就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她年纪虽小,可说出来的话,总能让李承乾觉得,这世上还有人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