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在通道中回荡，撞在水墙上，震得水墙嗡嗡作响。
“菩萨，您说他是您池子里的青鱼。您说他偷逃入凡间。那他做的这些事呢？就这么算了？”
观音菩萨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几息，然后才开口。
“放心。等回去后，我会好好惩治他的。”
而在岸边，通天河的水依旧分作两壁，露出底下的河床。
河床上有鱼虾在泥中挣扎，有水草在风中摇摆。
猪八戒和沙悟净站在岸边，仰头望着云端上那朵莲台，一个张大了嘴，一个沉默不语。
小莲站在他们身后，看着那青鱼乖乖进入鱼篓，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而在岸边的沙地上，玄奘也看到了观音菩萨。
他缓缓升空。
白色的身影穿过那条被分开的水墙，穿过水雾和层云，落在莲台之前。
他整了整湿透的袈裟，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玄奘，见过菩萨。”
观音菩萨低头看着他，声音温和。
“玄奘，你受苦了。”
玄奘直起身来，摇了摇头。
“弟子无恙。多亏悟空来得及时。”
观音菩萨笑着点了点头，莲台微转，便要离去。
那白衣的身影在云端上轻轻一晃，
白光已经开始在她周身汇聚，像是随时都会化作一道流光，往南而去。
可玄奘却想到了那些孩子的尸骨，十年来灵感大王每年都在吃童男童女，
难道菩萨真的不知道？
为什么却要现在来救这妖怪？
他没有忍住，直接开口。
“菩萨。”
观音菩萨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看向玄奘。
那双慈和的眼睛里，有一丝意外。她看着这个浑身湿透的僧人，等着他开口。
玄奘合十一礼。
“贫僧有事请教。”
观音菩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玄奘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这灵感大王，这些年在陈家庄吃童男童女，菩萨可知？”
空气静了一瞬。
观音菩萨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
没有犹豫，没有辩解，只是平平静静地承认了。
玄奘的瞳孔微微一缩，满脸不可置信。
“既然菩萨知道，为什么不阻止？”
观音菩萨沉默了几息，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玄奘。这都是他们的命数。”
玄奘愣住了。
命数。
他攥紧了拳头，声音开始带起一丝压不住的怒意
“命数？见死不救是为恶。菩萨号称慈悲，难道这就是您的慈悲？”
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整片天空都静了。
孙悟空站在岸边，猛地抬起头来，他听见了师父那句话。
观音菩萨看着玄奘。
她依旧带着微微的笑意，可她的气息，已经开始变了。
莲台周围的白光微微波动了一下，
身后佛光如轮，缓缓转动，每一道光圈都比方才更沉、更重。
“玄奘。你是在质问我吗？”
空气骤然沉了下去。
通天河的水面被那股威压压得凹陷了一片，河底的泥沙都在微微震颤。
孙悟空站在岸边，金箍棒攥在手中。
他盯着云端上那道白衣身影，火眼金睛里金光翻涌，脚下已经暗暗使了力。
猪八戒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沙悟净握紧了降妖宝杖，脸色沉得发白。
小莲被那股威压压得喘不过气来，眼里满是惊惧。
玄奘站在莲台之前，双脚悬空，身形在威压之下微微晃动。
他的面色苍白。那股威压压在他肩上，
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要把他按下去。他的脊背弯了一瞬。
然后他挺直了。
玄奘抬起头，迎上观音菩萨的目光。
“弟子不敢。弟子只是不明白。”
观音菩萨看着他，沉默了几息，莲台周围的威压缓缓收回。
“玄奘，你这一路西行，见了不少，也受了不少。有些事，你看见了，有些事，你看不见。可这天地之间的事，不是每一件都能用‘对错’来分的。有些劫数，注定要发生。”
玄奘愣住了。
观音菩萨像是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的东西。
“玄奘，你的路还长。莫要被一时的怒火，遮了眼。”
可玄奘的目光没有收回来。他看着那只被菩萨收在袖中的鱼篓。
“菩萨。那这妖怪做的恶，就这样算了？不给个交代吗？”
面对玄奘的再次质问，观音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玄奘，我已经说了，这些都是命数。你不要再纠缠不休了。好好的取你的经去。”
说完后，观音菩萨没有再看他。
莲台一转，白光汇聚，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往南而去。
两个童子紧随其后，捧着经卷香炉，消失在云端。
天边只剩下一片金红色的晚霞，和那条被夕阳染红的大河。
玄奘悬在半空，望着菩萨消失的方向。
他站了很久，然后才缓缓落回岸边。
孙悟空跟了上来。
他看了一眼玄奘，挠了挠腮，开口劝道：
“师父，别想了。想那么多也没用。菩萨说命数，那就是命数。这一路走来，咱们管得了的管，管不了的，也没法子。您别把自己憋坏了。”
猪八戒和沙悟净也走了过来，站在后面，不敢出声。
但这时小莲却忽然开口。
“圣僧。那些大能修士，大部分都不会在意几个普通凡人生死的。”
玄奘的背影微微一僵。
小莲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普通凡人的命，在那些大能眼里，跟河里的鱼虾没什么两样。死了就死了，不过是几个低贱凡人。他们不在意的。”
她抬起头，看着玄奘的侧脸。
“如果圣僧您觉得这样不对，如果您觉得那些孩子的命，不该被这样轻飘飘地放过，那您就得站在比菩萨更高的地方。只有站得比谁都要高，您说的话，才有人听。”
玄奘把小莲的话，听到了心里。
良久后，他看向小莲，好像想明白了什么。
“你说得对。”
小莲愣了一下。
玄奘收回目光，抬起头，望着通天河对岸的方向。
“我要改变这一切。就要站得比谁都要高。”
他说完，转过身，面朝陈家庄的方向。
“走吧，悟空。陈家庄还有事要处理。”
孙悟空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跟在师父身后。
猪八戒和沙悟净对视一眼，扛起钉耙，挑起行李，跟了上去。
小莲走在最后，眼里映着前方那道白色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回到陈家庄的时候，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整座陈家庄像是还没从白天的惊变中缓过神来，提心吊胆地等着什么。
可当玄奘师徒的身影出现在镇口的时候，那些紧闭的门窗一扇接一扇地打开了。
有人认出了他们，喊了一声“圣僧回来了”。
那一声像是往油锅里滴了一滴水，整座镇子瞬间炸开了。
百姓们从屋里涌出来，从巷子里跑出来，
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把玄奘师徒围在了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