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看著玄奘，看著他濕透的袈裟，看著他蒼白的面容，
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只扛著金箍棒的猴子，那個挺著大肚子的豬頭，那個沉默的壯漢。
“聖僧！那妖怪呢？那靈感大王呢？”
“聖僧，那妖怪還會不會回來？”
玄奘站在人群中央，合十一禮。
“靈感大王已被觀音菩薩收走了。從此以後，通天河里再沒有妖怪。你們不必再獻童男童女了。”
人群靜了一瞬。
然後，歡聲炸開了。
有人笑，有人哭，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有人抱著身邊的人嚎啕大哭。
那些被獻了孩子的父母，有的蹲在地上，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著，哭得說不出話來。
那些家里有孩子的，把孩子緊緊摟在懷里，像是怕一松手就會被什麼東西搶走。
整個陳家莊像是被卸下了一塊壓了十年的大石，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所有人都在笑，都在哭，都在喊。
可玄奘沒有笑。
他站在人群中央，看著那些喜極而泣的面孔，看著那些抱在一起的一家人，
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磕頭的老婦，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開口了。
“貧僧還有一件事，要告訴諸位。”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玄奘站在街心，環顧四周，一字一字地說道︰
“那靈感大王，最初只要了一對童男童女。可他吃了之後，發現沒用。所以從第二年起，他便沒有再要了。”
人群靜了一瞬。
有人喃喃道
“那為什麼……為什麼後來每年還在獻？”
玄奘的目光掃過人群，落在了那個躲在人群後面、正準備悄悄溜走的莊主身上。
莊主穿著那身綢緞袍子，臉上還帶著白天被孫悟空嚇出來的蒼白，
此刻正縮著脖子，一步一步地往人群外退。
“因為莊主。”
玄奘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條街，
“是莊主主動獻的。靈感大王不要了，他覺得如果不獻，河神就不庇佑陳家莊。所以是他主動讓各家各戶把孩子交出來。”
他頓了頓。
“這十年，二十個孩子，除了第一對，其余十九對，都是莊主獻的。”
街心死一般的靜。
那些方才還在笑、還在哭、還在歡呼的人，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僵住了。
他們轉過頭，順著玄奘的目光，看向了那個正在往後退的綢緞身影。
莊主的臉刷地白了。
他退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什麼。
可周圍那些目光，讓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
人群里，一個老漢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他指著莊主，手在抖，聲音也在抖。
“你……你為了風調雨順，主動獻上童男童女？我家的孫女……我家的孫女才五歲啊……是你帶著人從我家把她搶走的！我兒子攔著，被你家的家丁打斷了腿！你……你……”
老漢說不下去了。
他撲上去，一把揪住莊主的衣領，枯瘦的手指攥得死緊，像是要把他撕成碎片。
莊主被他揪著，踉蹌了一步，臉漲得通紅，嘴里終于擠出了聲音︰
“老陳頭你听我說……我也是為了陳家莊好啊……那靈感大王要是哪天不高興了，掀了咱們陳家莊怎麼辦？我……我……”
“你放屁！”
人群里又沖出一個壯漢，一把推開老陳頭，一拳砸在莊主臉上。
莊主悶哼一聲，鼻血嘩地流了下來，踉蹌著倒在地上。
那壯漢紅著眼，指著莊主的鼻子罵道
“你自己有個小兒子！你兒子今年七歲了吧？活得好好的吧？你獻別人的孩子，你怎麼不獻你自己的！”
“對！”又有人喊，
“莊主自己有個小兒子，自己沒有獻，卻把我們的孩子獻給了妖怪！”
“打死他！”
“打死他！”
那聲音像是被點燃的野火，從一個人嘴里傳到另一個人嘴里，
從街心傳到巷尾，從巷尾傳遍整座陳家莊。
越來越多的人涌上來，把莊主圍在了中間。
那些被獻了孩子的父母，那些抓鬮抓到過又僥幸躲過的百姓，
那些眼睜睜看著鄰居家孩子被搶走卻不敢出聲的人，此刻全都圍了上來，
把積壓了十年的憤怒、恐懼、愧疚、仇恨，一股腦地傾瀉在那個癱在地上的綢緞身影上。
莊主在地上爬，往後縮，嘴里翻來覆去地喊著“饒命”“我是為了陳家莊”“饒命”。
可沒有人听。那些聲音被憤怒的浪潮吞沒了，被拳打腳踢吞沒了，
被一聲接一聲的“打死他”吞沒了。
而在人群之外，玄奘師徒悄悄的走了。
他們正往鎮外走去。
孫悟空走在玄奘身旁，回頭看了一眼。
他收回目光，湊到玄奘身邊，壓低了聲音。
“師父，咱們就這麼走了？”
玄奘沒有回頭。
“嗯。”
孫悟空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莊主……，不會被打死吧？”
玄奘的腳步沒有停。
“所以要快點走。”
孫悟空愣了一下。
“如果不快點走，那就要對莊主見死不救了。”
孫悟空眨了眨眼楮。他琢磨了一下這句話，忽然明白了什麼，
咧嘴一笑，不再多問，扛著金箍棒跟了上去。
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鎮外的夜色中。
而身後，陳家莊的街心，那片沸騰的人群，還在翻涌。
莊主的慘叫聲越來越弱，越來越小，最終被憤怒的浪潮徹底吞沒。
沒有人停手，沒有人阻止。
玄奘師徒他們走後。
小蓮回到了通天河的宮殿。
那座宮殿空蕩蕩的。
靈感大王不在了，整座宮殿，只剩下她一個人。
小蓮站在大廳中央，環顧四周。
看見了那張巨大的珊瑚王座。那是靈感大王坐過的位置。
她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地走了過去。
她在那張王座前停下，伸出手，摸了摸扶手，猶豫了一瞬，然後轉過身，坐了上去。
王座很大，她的身形很小。
她坐在上面，雙腳離地還有一截，後背靠不到椅背。
可她沒有動。她就那樣坐著，雙手擱在扶手上，望著面前那片空曠的大廳。
就這樣，小蓮一個人坐了很久。
然後，一個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怎麼？不習慣？”
小蓮渾身一震，可當她看清來人時，整個人都松了下來。
小蓮快步從王座上走下來，走到他面前，屈膝行禮。
“小蓮，見過仙師。”
陳玄微微點了點頭。
小蓮低著頭︰
“您叫我對玄奘說的話，我都說了。”
陳玄走近了些，微微一笑
“干得不錯。我沒有看錯你。”
小蓮嬌笑了一聲。
“多謝仙師。”
陳玄看著他接著說道。
“從現在起，你就是通天河神了。我以鎮妖仙師的名義，給你敕封。”
他抬起手，指尖泛起一層淡淡的金光。
那金光從他指尖飛出，在空中畫出一道符 ，
符 泛著溫潤的光，在小蓮面前緩緩旋轉。
小蓮看著那道符 ，嘴唇終于顫了一下。她認得那東西。那是敕封的法印。
陳玄手指一彈，那道符 沒入小蓮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