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对那女将道:
“贫僧玄奘,东土大唐而来,往西天取经路过此地。方才在山中遇到陛下遇险,便出手相助。陛下脚踝崴伤了,走不得路,贫僧便背她出了林子。如今既然将军来了,贫僧就把陛下交还了。”
那女将上下打量了玄奘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三个奇形怪状的徒弟,脸上的戒备不加掩饰。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洛倾凰先出了声:
“这位高僧是朕的救命恩人,不可无礼。”
女将立刻躬身应是,再抬头时神色客气了不少。
洛倾凰扶着那女将的手臂站起来,右脚虚点着地,冲玄奘道:
“高僧今日救命之恩,朕说了要重谢,这话现在依然作数。明日高僧若得空,还请到王城来一趟,朕在宫中设宴款待。”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带上你这几位徒弟一起。”
猪八戒眼睛一亮,赶紧拽了拽孙悟空的袖子。
孙悟空翻了个白眼,冲玄奘挤眉弄眼。
玄奘合十欠身:
“陛下盛情,贫僧却之不恭。只是怕是会给陛下添麻烦。”
洛倾凰忍不住笑了:
“朕怕什么麻烦?”
她说完,朝玄奘微微颔首,由那女将扶着往林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玄奘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这才转身去了。
上百名甲士呼啦啦地来,又呼啦啦地撤,
片刻工夫便消失在林子里,只留下一地脚印和几根被踩折的灌木枝。
猪八戒捅了捅玄奘:
“师父,女皇请吃饭,咱去不去?”
玄奘望着洛倾凰离开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
“八戒,为师这件僧衣,还算齐整吧?”
孙悟空和猪八戒同时瞪大了眼,面面相觑。
沙悟净在旁边默默把降妖宝杖收了,说了句:
“师父,俺觉得挺齐整的。”
玄奘嗯了一声,背过手往火堆边走:
“明日早些起,别迟了人家的宴。”
回到皇宫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洛倾凰被那女将搀着进了寝殿,宫女们一拥而上,
脱甲的脱甲,端水的端水,又请了御医来瞧脚踝。
御医捏了半天,说不碍事,骨头没伤着,就是筋扭了,敷几贴膏药歇上七八日便能好。
宫女替她换了身家常的软缎常服,散了发髻,洛倾凰便歪在书房的矮榻上,
脚踝垫了只软枕,手边搁着一盏温茶,
面前摊着几本没批完的折子,可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玄奘一拳,金光炸开,虎精毙命。
她又想起他背上那股檀香的味道,想起他精壮的身体。
洛倾凰把脸埋进手里的折子里,折子挡着大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面。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可嘴角就是放不下来。
正甜着呢,书房门外侍女的声音响起来:
“陛下,国师求见。”
洛倾凰赶紧把折子往桌上一扣,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
“让她进来。”
片刻之后,书房的门被推开,一道窈窕的身影缓步而入。
来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宫装长裙,腰间束着一条银丝绦,
长发挽成随云髻,插了支白玉簪,眉眼温婉清秀,唇角含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关切笑意。
正是国师白婉儿。
白婉儿一进门便快步走到榻前,目光落在洛倾凰垫着的脚踝上,
眉头轻轻皱起来,语气里满是担忧:
“陛下怎么伤成这样?臣听闻陛下在林子里遇了险,急得什么似的,若不是手头有要事走不开,早就出城去迎了。”
她说着在榻边坐下,伸手轻轻碰了碰洛倾凰脚踝上缠着的纱布,动作又轻又柔,
“疼不疼?”
洛倾凰摇摇头:
“御医瞧过了,说养几日便好。国师不必担心。”
白婉儿还是不放心,又问了御医怎么说、敷的什么药、有没有内服,
事无巨细,问得比御医本人还仔细。
确认洛倾凰确实没有大碍之后,她才松了口气,换了个话头:
“陛下今日到底遇着了什么?臣听说林子里有虎精?”
洛倾凰也没打算瞒她,便把今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从追鹿迷路,到白马被虎精咬死,到那虎精刀枪不入,
再到玄奘从天而降一拳打飞虎精,最后背着她出了林子,
遇上了他那几个徒弟,又给赶来的甲士接回宫中。
她讲得眉飞色舞,讲到玄奘一拳打碎虎精头骨的时候还忍不住比划了一下:
“国师,你没瞧见,那一拳下去,虎精脑袋都凹进去一块,趴地上七窍流血,动都不动了。”
白婉儿含笑听着,时不时点点头,一副认真在听的模样。
等洛倾凰讲完了,她忽然笑眯眯地问了一句:
“陛下,那位高僧,生得好看么?”
洛倾凰愣了一下,脸上腾地烧起来:
“国师问这个做什么?”
白婉儿还是一脸温良无害的笑。
“随口问问。臣想着,能一拳打死虎精的高僧,想必是威风凛凛的相貌,陛下见了,一定印象深刻。”
洛倾凰掩饰性地咳了两声:
“就……还行吧。出家人嘛,相貌都是次要的。”
她又补了一句,
“不过他那几个徒弟倒是长得有意思,一个毛脸雷公嘴,一个肥头大耳,还有一个大胡子,说话闷声闷气的。”
白婉儿笑得眼睛弯起来:
“那陛下明日请他们进宫赴宴,臣一定要见识见识?”
洛倾凰点头道:
“国师可别让那和尚觉得朕的女儿国怠慢了他。”
白婉儿起身应下,又嘱咐了几句好好歇息之类的话,便行礼退了出去。
从寝殿到国师殿要穿过半座御花园。
白婉儿走在青石小径上,月色铺了满地,两旁的花木影影绰绰。
她走得慢悠悠的,脸上那副温婉和善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露出底下一张平静到近乎冷淡的面孔。
回到殿中,她望着窗外那轮月亮,轻轻笑了一声。
“玄奘。你终于到了。让我等了好久。”
话音落下,她抬起右手,指尖在虚空中缓缓画了个圈。
指尖过处留下一道极淡的幽蓝色光痕。
白婉儿左手结了个印,朝那蓝芒轻轻一弹。
蓝芒无声无息地散开了,顺着夜风飘向寝殿的方向。
幻梦大法,无声无息,无痕无迹,
中了术的人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只当是一场好梦。
当晚洛倾凰就做了梦。
梦里是一片开得正好的桃花林,花瓣被风吹得满天都是,落下来铺了厚厚一层粉白。
她踩在上面软绵绵的,低头一看,
自己穿着一件从来没见过的绯色纱裙,裙摆拖在花瓣上,腰束得细细的。
她正纳闷呢,抬头便看见桃林深处走过来一个人。
那人穿了一身月白长衫,束着玉冠,步履生风。
眉目清朗,嘴角噙着笑,看见她便站住了,遥遥唤了一声:
“倾凰。”
洛倾凰愣了一下,这不是玄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