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没心思喝茶,开门见山道:
“国师,贫僧方才替陛下诊了脉,可瞧不出病因。国师先前说是相思毒,贫僧想请教,这毒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婉儿给他斟了一盏茶,推过去,才道:
“相思毒这东西,专攻心脉。中了毒的人,相思之情越重,毒就扎得越深。轻则缠绵病榻,重则……”她摇了摇头,“高僧也瞧见了,陛下如今这光景,就是重的那一档。”
玄奘皱眉道:
“这毒是怎么下的?可有解药?”
白婉儿放下茶盏,正色道:
“解药自然是有的。只是下毒之人,我心里有个猜测。”
她顿了一下,便接着道,
“女儿国附近有座毒敌山,山里有个琵琶洞,洞里住着一只蝎子精。这蝎子精修行多年,手段阴毒,历来跟女儿国不对付,早些年还闹过几回,后来被我赶跑了,消停了一阵子。
可我听说她一直怀恨在心,隔三差五就派小妖来城里探听消息。这相思毒,正是蝎子精那一路的旁门左道。整个女儿国地界,有本事下这毒的,除了她没别人。”
玄奘沉吟道:
“那蝎子精既有解药,贫僧就去走一趟。”
白婉儿抬了抬眉毛,像是有点意外,又像是意料之中:
“高僧要亲自去?那蝎子精可不是好惹的,一手倒马毒桩使起来,连神仙都近不得身。高僧一个人去,怕是……”
玄奘淡淡道。
“贫僧大徒弟孙悟空,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本事还过得去。”
白婉儿嘴角抽了一下,这玄奘说话可真谦虚。她也不多劝,点头道:
“既然高僧有把握,那我就祝高僧马到功成。琵琶洞在城西六十里外的毒敌山,山势陡峭,洞里机关不少,高僧多加小心。”
玄奘起身告辞,白婉儿送他到门口,忽然又叫住他:
“高僧,那蝎子精性子刁钻,最恨别人坏她好事。你去了她未必肯老老实实给解药。”
玄奘应了一声,迈步出了国师殿,回去找孙悟空商量了。
而此时此刻,城西六十里外的毒敌山琵琶洞里头,蝎子精正歪在石榻上午睡。
洞中阴凉,她盖着一张兽皮,头发散在枕上,睡相倒有几分娇慵。
忽然间,蝎子精猛的睁开眼睛,左眼皮突突突连跳了七八下。
她伸手按住眼皮,心里头无端端窜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像是有什么人正在背后算计她,挖了个坑等着她往里跳。
她眯着眼琢磨了片刻,赤脚跳下石榻,走到洞门口朝外头望了一眼,
外头日头正好,山风平平静静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奇怪。”
她嘟囔了一句,用脚趾踢了踢门口打瞌睡的小妖,
“去,到山下打听打听,这两天女儿国那头有没有什么事情发生。老娘怎么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八成有人要坑我。”
小妖连滚带爬地下山去了。
另一边,客栈里头,玄奘把白婉儿那番话原原本本跟徒弟们说了。
猪八戒歪在榻上剔牙,沙悟净坐在窗边擦宝杖,孙悟空蹲在凳子上。
听玄奘说完,他跳下凳子走到玄奘跟前:
“师父,这些话都是那国师跟你说的?”
玄奘点头:
“她替陛下诊过脉,又查过典籍,说是蝎子精那一路的手段,女儿国地界上只有那毒敌山琵琶洞的蝎子精有这个本事。”
孙悟空拿指头挠了挠下巴,眼睛眯了眯,琢磨了一会儿道:
“师父,俺老孙怎么觉着这事透着邪性呢?你想啊,那国师早不说晚不说,偏偏等咱出了城门才来说女皇病重,又说了一通蝎子精的事。而且她一个国师,倒对那蝎子精的底细门儿清?这里面弯弯绕绕的,俺老孙总觉得不太对头。”
玄奘沉默了一瞬,道:
“悟空,你说得有理。可不管这中间有什么弯弯绕,女皇病在床上是真的,总归得先弄到解药。没有解药,她那条命就悬着,贫僧也没法安心上路取经。”
他看了孙悟空一眼,
“悟空,你带八戒和悟净走一趟毒敌山,把解药拿回来。”
猪八戒拍了拍肚皮,从榻上坐起来:
“放心师父!不就是个小蝎子精嘛,俺老猪手到擒来!”
他挺了挺肚子,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孙悟空横了他一眼:
“呆子,你少吹大气。师父说了,那蝎子精的倒马毒桩连神仙都近不得身。”
猪八戒缩了缩脖子,嘟囔道:
“俺老猪不是还有你嘛,猴哥在前头打,俺在后头捡漏还不行?”
孙悟空懒得理他,转身对玄奘道:
“既然师父这么说了,那俺老孙就去会一会这蝎子精。不过师父,俺把话说前头——俺老孙只管去要解药,可要是在那洞里瞧出什么不对劲来,俺回来可得跟你说道说道。”
玄奘点头应了。
孙悟空便招呼猪八戒和沙悟净收拾家伙,师兄弟三个出了客栈,直奔城西毒敌山去了。
且说毒敌山琵琶洞里,那小妖跑了大半日,
到天色擦黑才连滚带爬地回来,一进洞就趴在地上喘气:
“大王!大王!打听回来了!”
蝎子精正对着一面铜镜往嘴唇上抹胭脂,闻言把镜子一搁:
“说!”
小妖喘匀了气,禀道:
“女儿国城里这两日都在传,说女皇病得厉害,起不来床了,满城的御医都瞧不出名堂。还有一桩,前几日城里来了几个和尚,
说是从东土大唐往西天取经的,领头的那个被女皇奉了上宾,在宫里进进出出的。女皇病倒之后,那和尚本来都出了城,不知怎么又折回来了。”
蝎子精抹胭脂的手停住了。
她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山野小妖。
早年在灵山脚下修行过一段时日,雷音寺里听佛经听得久了,多少也长了点见识。
东土大唐往西天取经的和尚,领头的那个——她脑子里一转,忽然想起一桩旧事来。
五百多年前她在灵山听经的时候,佛祖座下有个二弟子,
法名金蝉子,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穿一身月白僧袍端坐在莲台旁,
讲经说法的时候满殿的比丘尼都偷偷拿眼瞟他。
后来听说那金蝉子轻慢佛法,被贬下凡,
转世投胎去了,说是要历经十世修行才能重回灵山。
蝎子精慢慢站起来,眼睛亮得吓人。
“金蝉子。”
她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舌头在唇边舔了一圈,
那声音又软又腻,跟方才骂小妖的粗嗓门判若两人,
“转世的金蝉子……当年在灵山远远瞧过一眼,就再没忘掉的那个俊俏和尚,如今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越想越美,在洞里来回踱了两圈。
五百年前她够不着人家,如今人家自己走到她地界上来了,
一个落难的转世和尚,没了灵山佛光护体,这不是送到嘴边的肥肉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