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婉儿叹了口气,语气放得很平:
“陛下那病,不是寻常风寒。是相思毒。相思成疾,郁结于心,毒火攻了心脉。御医们束手无策,臣拿灵力替她压了一时,可治标不治本。
原本……原本只要高僧肯留在城中,以人镇毒,陛下就能安然无恙。可陛下说,高僧取经心志坚定,她不愿强人所难,硬撑着起来把文牒盖了,今早高僧走后,人已经起不来床了。”
她说完便不再多言,安安静静地看着玄奘。
官道上安静了一瞬。
孙悟空看看白婉儿又看看师父,腮帮子鼓了鼓,到底没插嘴。
玄奘站在柳树底下,日头透过柳条在他脸上投下碎影,看不太清神情。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通关文牒,那上面朱红的御印还崭新崭新的,墨迹未干似的。
他想起今早洛倾凰坐在案后头按印的虚弱样子,
自始至终没抬眼看他,只说了一句“一路珍重”。
他把文牒从怀里抽出来,捧在手里,盯着封皮上那个红印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翻身上了马,勒转马头,面朝来时的方向。
孙悟空眨了眨眼:
“师父?”
玄奘看了孙悟空一眼,把缰绳一勒:
“悟空,我们回去。”
孙悟空脸上的嬉皮笑脸收了个干净,难得正经起来。
他仰头看着马背上的师父,一字一句道:
“师父,你真要回去?这个国师来得蹊跷,早不来说晚不来说,偏偏等咱们出了城门她才冒出来。她说的那些话,有多少真多少假,可不好说。”
玄奘低头看着他,语气不急不缓:
“是不是骗我,都要回去确认。若那女皇真是因为贫僧才病的,贫僧一走了之,她有个三长两短,那就是贫僧最大的罪孽。取经是为度众生,若连眼前一个因我受苦的人都撇下不管,还取什么经,度什么众生?”
孙悟空盯着他看了两息,撇了撇嘴:
“行吧,师父说了算。不过俺老孙把话说前头,那个国师要是敢耍什么花招,俺老孙一棒子——”
“悟空。”玄奘打断他。
孙悟空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嘟囔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
后头猪八戒正扛着九齿钉耙吭哧吭哧赶上来,
远远听见“回去”两个字,一张胖脸顿时垮成了苦瓜。
他两手一摊:
“得,又得回去!俺老猪就说嘛,那女皇瞧着就不是个痛快放人的主儿,绕这么大一圈,到头来还得往回走,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别走!白折腾俺老猪这两条腿!”
沙悟净在旁边闷声道:
“二师兄,我们一直在客栈歇着,也没走几步路。”
猪八戒瞪了他一眼:
“老沙你闭嘴!”
师徒几个调转马头回了城。
玄奘让猪八戒和沙悟净先回客栈等着,自己带着孙悟空径直往皇宫去。
守门的女卫见了他,脸上都露出几分惊讶,却也没拦,一路放行。
进了内宫,引路的宫娥脚步急匆匆的,边走边回头道:
“高僧来得正好,陛下今早送走您之后,人就塌下去了,方才连话都说不利索,御医们在里头守着呢。”
玄奘脚下快了几分。
寝殿,洛倾凰闭着眼,半靠在榻上,被子盖到胸口,头发散在枕头上,脸色惨白。
宫娥凑到她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
洛倾凰的眼皮动了动,费力地睁开一条缝。
然后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撑了一下似的,
脊背猛地挺起来半寸,手肘撑着褥子就要坐。
旁边两个宫娥赶紧去扶,被她扒拉开,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声:
“扶朕起来……给朕梳头……换衣裳……”
她一边说一边咳,可眼睛里那股神采,跟方才半死不活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宫娥劝她歇着,她不肯,指着妆台让人把梳子镜子都端过来。
最后没法子,两个宫娥一边一个架着她,
匆匆抿了抿头发,换了件干净外衫,又拿热帕子擦了把脸。
洛倾凰对着铜镜照了一眼,嫌自己脸色太难看,
让宫女给拍了点胭脂在颊上,这才勉强看着像个人样了。
正厅里头,玄奘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洛倾凰被两个宫女搀着,一步一挪地走进来。
她撑着一股劲,努力端出女皇的架势来,
走到椅子跟前坐下的时候整个人明显松了口气。
她抬眼看着玄奘,内心极度欣喜,却没有表现出来:
“高僧怎么又回来了?”
玄奘站在厅中,看着她那张涂了胭脂也盖不住憔悴的脸,双手合十,躬身一礼:
“贫僧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在贵国多待几日为好。”
洛倾凰心里头像被人一把攥紧了又松开,酸酸涨涨的,差点没绷住表情。
她垂下眼,遮住嘴角压不住的笑:
“哦?高僧昨日还急着要走,今日怎么又改主意了?”
玄奘还没答话,孙悟空先凑上来了。
他方才一直站在师父侧后方,
火眼金睛早把洛倾凰从头到脚扫了个遍,这会儿压低嗓门在玄奘耳边道:
“师父,这小女皇是真的病入膏肓了。俺老孙瞧她印堂发暗、气血两亏,心脉那块儿缠着一团浊气,跟国师说的对得上。不像是装的。”
玄奘微微点头,对洛倾凰道:
“贫僧听闻陛下身子不适,想着取经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便回来看看。若陛下不嫌弃,贫僧略通些医理,或许能帮上忙。”
洛倾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着不那么发颤:
“高僧有心了。朕这病……御医瞧了这些天也没瞧出什么名堂来,高僧要是有法子,朕求之不得。”
她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看了玄奘一眼,又垂下去,小声补了一句,
“不过高僧可别勉强,若是住得不惯,随时走就是了,朕不拦你。”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她分明是怕他真走了。
孙悟空在旁边拿胳膊肘捅了捅玄奘后腰,冲他挤了挤眼。
玄奘没理他,只对洛倾凰合十道:
“贫僧记下了。”
洛倾凰靠在椅背上,想再说点什么体面话,可那股硬撑起来的劲一松,人就有些发虚。
玄奘看出她撑不住了,上前一步道:
“陛下若不介意,贫僧先替陛下把个脉。”
洛倾凰点点头,把手腕搁在扶手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玄奘三指搭上去,闭目诊了片刻,然后收回手来,沉吟不语。
洛倾凰平静问道:
“高僧,瞧出什么来了?”
玄奘摇了摇头:
“陛下脉象虚浮,贫僧医术有限,一时断不准。”
洛倾凰倒也不意外,御医们瞧了这些天都没瞧出名堂。
她摆了摆手:
“无妨,朕这病来得怪,高僧不必放在心上。”
玄奘却没动,合十道:
“陛下先好好歇着,贫僧去问问国师,她替陛下诊过脉,兴许知道些底细。”
洛倾凰嗯了一声,由宫女扶着回内殿躺下了。
玄奘出了正厅,让引路的宫娥带他去国师殿。
白婉儿像是早料到他要来,殿门开着,人坐在里头的茶案后面,
正慢条斯理地烹茶,见他进来,请他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