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接过宝镜，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镜子不大，巴掌见方，背面铸着繁复的云纹和一只昂首挺胸的鸡形图案。
他拿指头弹了弹镜面，叮的一声脆响，手感沉甸甸的，确实是个宝贝。
“卯日星君，你这镜子当真管用？”
孙悟空斜眼看了看那星官。
卯日星君笑了笑：
“大圣放心，这宝镜专破各种遁形匿影的法术。”
孙悟空点点头，不再废话，把宝镜往天上一丢。那镜子飞到半空，
镜面朝下，忽然绽放出一道耀眼的金光，
像正午的日头直直打下来，把整座毒敌山照得通亮。
金光扫过之处，山石地面都变得透明了似的，底下的东西清清楚楚映出来。
扫到半山腰一块不起眼的乱石堆底下，镜光猛地聚成一个光斑，定在那儿不动了。
光斑里清清楚楚照出一只黑黢黢的巨蝎，八条腿蜷着，正拼命往更深处钻。
“在那儿！”孙悟空往那个方向一指。
卯日星君二话不说，身子一纵腾到半空，白光一闪，现了原形。
一只通体雪白的大公鸡。
它长鸣一声，声震四野，俯冲下去，铁钩似的爪子照着那块乱石堆一刨，
石头崩飞，露出底下一个深坑。
大公鸡的爪子探进去一掏，正正踩在巨蝎的背甲上，往上一提溜，
硬生生把那只小房子大小的蝎子从土里薅了出来，啪叽一声摔在地上。
巨蝎被公鸡爪子踩着，拼命挣扎，尾巴上的毒钩乱甩，
可卯日星君克她克得死死的，挣扎了没几下，巨蝎身上冒出一股黑烟，化回了人形，
还是那个红衣百褶裙的蝎子精，只是鬓发散乱，胭脂也花了，
被公鸡爪子按着动弹不得。
孙悟空收了宝镜，跳过去蹲在她跟前，拿金箍棒一头点着她脑门：
“妖怪，这回还往哪跑？快把相思毒的解药交出来，俺老孙说话算话，交了解药就放你一条生路。”
蝎子精半边脸贴在土里，气得直咬牙，嘴倒是硬得很：
“什么相思毒！老娘说了八百遍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爱信不信！”
她使劲扭了扭脖子，瞪着一双杏眼，
“老娘要是真下了毒，用得着不认？相思毒这种下三滥的玩意儿，老娘还嫌丢份呢！”
孙悟空拿棒子点了点她脑袋：
“还嘴硬？那女皇病在床上快死了，国师亲口说那毒是你下的，女儿国方圆几百里就你有这个本事——”
“放屁！”蝎子精扯着嗓子打断他，
“什么国师？哪来的国师？老娘在毒敌山住了这么多年，女儿国什么时候有国师了？”
她忽然愣了一下，眼睛眯起来，
“等等，你说的国师……是不是一个穿月白裙子、看着温温婉婉的年轻女人？”
孙悟空也愣了一下：
“你认得她？”
蝎子精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随即冷笑一声：
“好啊，原来是她。”
她扭头冲孙悟空道，
“死猴子，老娘把话撂这儿，相思毒我确实不知道。你要是不信，去问问这只老公鸡，老娘什么路数他一清二楚。老娘想害人的时候从来不遮遮掩掩，要下毒也是当面下，玩那弯弯绕绕的做什么！”
孙悟空扭头看向卯日星君。
大公鸡点了点脑袋，爪下按得更紧了些，开口道：
“大圣，她这话倒不假。这蝎子精性子是刁了些，可有一说一，她要是真下了毒，不会不认。”
他顿了顿，
“而且大圣，你想想，那国师早不说晚不说，偏偏你们出了城才来说女皇中了毒，又一口咬定是蝎子精干的。这事……是有点蹊跷。”
孙悟空蹲在那儿，拿金箍棒拄着地，眉头紧皱。
蝎子精没撒谎，那女皇的相思毒就不是她下的。
不是她下的，那是谁？
白婉儿替女皇诊的脉，白婉儿说的蝎子精，白婉儿催着他们来讨解药。
如果毒不是蝎子精下的，那国师的话就桩桩件件都站不住脚了。
那个看着温温柔柔、说话慢条斯理的国师，从头到尾都透着古怪。
可她是女皇最信任的人，图什么呢？
他正琢磨着，蝎子精忽然瞅准了这个空当。
卯日星君分心听孙悟空说话，爪子底下的劲松了一两分。
蝎子精猛地一缩身子，把全身妖力往尾巴上一凝，
毒钩“嗖”地弹出来，照着公鸡爪心狠狠扎了一下。
卯日星君吃痛，爪子一抬，蝎子精就地一滚，化作一道黑烟钻入地下，
只留了一句话从土里飘上来：
“死猴子，那国师不是什么好东西，老娘跟她有账要算，改日再聊！”
黑烟钻入地缝，一溜烟朝女儿国的方向窜去。
卯日星君气得直跺脚：
“这孽障！就该一嘴啄死她！”
孙悟空把那面宝镜递还给他，脸色沉下来：
“星君，多谢你借镜子。不过今天这事，俺老孙得赶紧回去跟师父说一声。”
他眯着眼望了望女儿国的方向，火眼金睛里寒光一闪，
“那个国师，怕是有大问题。”
孙悟空丢下这句话，也顾不上跟卯日星君多客套，一个筋斗翻上云头，直奔女儿国。
而这个时候，玄奘正在皇宫里头陪着洛倾凰。
自打他折回来，洛倾凰的气色便一天比一天见好。
头一天还只能半靠在榻上说话，声音跟蚊子哼似的；
到第二日就能坐起来了，脸上也见了点血色；
到第三天已经能下地走两步。
御医们啧啧称奇，说陛下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真是老天保佑。
只有玄奘心里明白，这哪是什么老天保佑。
白婉儿跟他说过，相思毒这东西，相思之人在身边就能活，远了就得死。
他人在宫里坐着，洛倾凰就精神；他要是哪天没来，洛倾凰就又蔫下去。
这毒邪门得很，把人绑得死死的。
这天午后，洛倾凰歪在小花厅的凉榻上，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脸颊上有了点红润。
玄奘坐在旁边，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
玄奘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两句，
虽然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可比头几天强了不知道多少。
洛倾凰心里偷偷高兴，面上却不敢露太多，拿银签子扎了块素糕递过去：
“高僧尝尝这个，御厨新琢磨的，拿绿豆泥和桂花做的，不甜不腻。”
玄奘接过来道了声谢，咬了一口，点头说不错。
洛倾凰抿着嘴笑，自己也扎了一块吃，正想再说点什么，
忽然觉得窗外的光线暗了一下。
她还当是云遮了日头，没在意。玄奘却微微皱了皱眉。
他感觉到方才有一阵妖气从宫墙外头掠过，可一闪就没了，快得像错觉。
他没声张，只是不动声色地警惕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