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阳间父女未相逢,阴世犹存骨肉情。
莫道黄泉无挂念,鬼魂也解护亲生。
看官听说,世间父女之情,乃天伦之最。阳间的父亲疼女儿,那是人之常情;可阴间的鬼父疼女儿,那便是天理昭昭、鬼亦有情了。今日在下说一段鬼父护女的故事,劝列位看官洗耳恭听。
话说南宋孝宗淳熙年间,荆湖北路江陵府有个年轻女子,姓崔名唤小莲。这崔小莲年方十八,生得眉目清秀,性子却倔强刚烈,全不像个闺阁女儿。她自幼与母亲周氏相依为命,住在城外江边一间茅屋之中,靠母亲替人浆洗衣裳度日。崔小莲从记事起便问母亲:“娘,别人家都有爹,我爹呢?”周氏每次都眼圈一红,道:“你爹去了很远的地方,等你长大了,娘再告诉你。”崔小莲便不再追问,只在心中暗暗猜想。
这年夏天,江陵府连日暴雨,江水暴涨,冲垮了城外好几处堤坝。周氏因操劳过度,染了风寒,卧床不起。崔小莲请不起郎中,只得自己去江边采些草药。这日傍晚,她冒雨在江边寻药,忽见江水翻涌之处,浮起一具骸骨,被浪花冲到岸边浅滩上。那骸骨衣衫早已腐烂殆尽,只剩一副白森森的骨架,空洞的眼窝正对着崔小莲,仿佛在看着她。
崔小莲吓了一跳,转身要走,却又停住脚步。她心中忽地一软,暗想:“这也不知是谁家的亲人,死在江中无人收殓,好不可怜。我娘常说,做人要积阴德。我虽穷,替他收殓骸骨的气力还是有的。”便折了些芦苇,将骸骨拢到一处,在岸边高地上挖了个坑,将骸骨安葬了。她又寻了块木板,用指甲在上面刻了“无名氏之墓”五个字,插在坟前。做完这些,天色已黑透,她浑身湿透,却觉得心中踏实了些。
当晚,崔小莲做了一个梦。梦中一个中年汉子站在她面前,身穿青布短衫,面容和她有七八分相似,只是面色青白,双目深陷。那汉子对她拱手道:“小莲,多谢你替为父收殓骸骨。为父在江中漂了十八年,今日方得入土。”崔小莲愣住,道:“你说什么?你是谁?”汉子道:“我姓崔,名唤长庚,是你生身父亲。十八年前,你尚在襁褓之中,为父在江上跑船,遇到风浪翻了船,落水淹死。那时你才三个月大,什么都不记得。”
崔小莲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她翻身坐起来,只见母亲周氏正靠在床头看着她,眼中含泪。崔小莲急道:“娘,我方才梦见一个人,说是我爹……”周氏身子一颤,眼泪簌簌而下,半晌方道:“小莲,你爹……确实死在十八年前那场风浪里。那时你才三个月大,我一个人拉扯你长大,怕你伤心,一直没敢告诉你。”
崔小莲听罢,放声大哭。她哭了半夜,哭累了才睡去。第二日一早,她便跑到江边那座新坟前,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头,哭道:“爹,女儿不孝,十八年不知您的下落。如今您入土为安,女儿日日来给您烧纸上香,绝不让您的坟头荒了。”自那以后,崔小莲每日清晨都去江边坟前烧一炷香,风雨无阻。
周氏的病一日重似一日。崔小莲请了城里的郎中来看,郎中开了几副药,却说:“令堂这病,是积劳成疾,又受了寒,怕是……准备后事罢。”崔小莲如遭雷击,跪在郎中面前磕头:“大夫,求您救救我娘!我卖身为奴也要凑够药钱!”郎中摇头叹息,留下几副药便走了。
当晚,崔小莲又梦见父亲崔长庚。这回崔长庚的面色比上次更清晰了些,眼中也有了神采。他对崔小莲道:“小莲,你娘阳寿将尽,阴司已定了。你莫要太过悲伤,生死有命,谁也强求不得。只是有一桩——你娘若走了,你一个女儿家,无依无靠,为父放心不下。为父虽在阴间,却可保你三年平安。这三年之内,若有人欺负你,你便在心中唤三声‘爹’,为父自会来助你。”
崔小莲哭着醒来,跑到母亲床前,周氏已经气若游丝。她握着母亲的手,哭道:“娘,您别走,女儿还没好好孝顺您……”周氏费力地睁开眼,摸了摸她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便咽了气。崔小莲哭得昏天黑地,邻居们帮着她将周氏安葬在崔长庚的坟旁,立了一块碑。
母亲去世后,崔小莲独自一人住在江边茅屋中。她白日替人洗衣缝补,夜里便对着父母的坟头说话。说来也怪,每逢她遇到难处,只要在心中默念三声“爹”,便总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暗中相助。有一回,城中一个泼皮见她生得美貌,夜里来敲她的门,崔小莲吓得浑身发抖,在心中连叫三声“爹”。那泼皮刚把门推开一条缝,忽然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跑了。第二日有人问他怎么了,那泼皮脸色煞白,道:“我……我看见一个青面汉子站在她门口,手里提着一根铁链,吓得我魂都飞了!”此事传开后,再无人敢来骚扰崔小莲。
这年冬天,江陵府来了一个新任知府,姓贾名唤文远。这贾文远年方四十,生得獐头鼠目,是个极好色的人。他听说城外江边有个美貌女子独自居住,便带着几个随从,借口“体察民情”,来到崔小莲的茅屋前。贾文远见崔小莲果然生得标致,便笑嘻嘻地凑上去,道:“小娘子,本官看你孤苦无依,不如跟本官回府,做个贴身丫鬟,包你吃香的喝辣的。”
崔小莲冷冷道:“民女不劳大人费心,请大人自重。”贾文远哪里肯依,伸手便来拉她。崔小莲急了,在心中连叫三声“爹”。刹那间,茅屋中刮起一阵阴风,将贾文远和他的随从吹得东倒西歪。贾文远抬头一看,只见一个青面汉子悬在半空,双目如电,手中提着一根铁链,哗啦啦一抖,喝道:“贾文远,你身为知府,不思为民做主,反倒欺压孤女,该当何罪!”
贾文远吓得魂飞魄散,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鬼爷爷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那青面汉子道:“你明日便将这些年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的罪状写成文书,送到江陵府通判手中。若有半点隐瞒,我便取你性命!”贾文远连声应允,带着随从连滚带爬地逃了。第二日,他果然老老实实写了罪状交了上去,通判查实之后,将贾文远革职查办。江陵府百姓拍手称快,都说是崔小莲的孝心感动了鬼神。
此事过后,崔小莲的名声传得更远。有人敬她孝义,有人畏她“鬼父”显灵,总之再无人敢欺负她。崔小莲依旧住在江边茅屋中,每日洗衣缝补,四时祭扫父母坟茔。如此过了三年。
三年期满的那天夜里,崔小莲又梦见父亲崔长庚。这回崔长庚的面色红润,眼中含笑,身后站着母亲周氏,两人手牵着手,像一对恩爱夫妻。崔长庚对崔小莲道:“小莲,为父在阴间守了你三年,如今你已成人,能够自立了。为父与你娘要去阴司报到,再入轮回。你莫要悲伤,日后好生过日子。为父与你娘商量好了,来世还做夫妻,再生你一回。”周氏也道:“小莲,娘对不住你,让你小小年纪便没了爹娘。你爹在阴间护了你三年,已是违了阴司的规矩。如今我们要走了,你莫要哭,要替我们高兴。”
崔小莲从梦中醒来,泪流满面,却也替父母高兴。她跑到江边坟前,烧了纸钱,磕了头,道:“爹,娘,女儿祝你们来世再做夫妻,来世女儿还做你们的女儿。”说罢,她站起身来,望着滔滔江水,心中忽然一片澄明。
后来崔小莲嫁了邻村一个老实的渔夫为妻,夫妻二人打鱼为生,日子虽清苦,却和和睦睦。崔小莲生了三个孩子,每个孩子满月时,她都会带着他们去江边那座坟前烧香,告诉他们:“这是你们外公外婆的坟。外公虽在阴间,却护了娘三年。你们要记住,做人要孝顺,要行善,鬼神都看着呢。”
崔小莲活到七十八岁,无疾而终。临终时,她对儿孙们道:“我死后,将我葬在我爹娘坟旁。他们等了我一辈子,如今我也该去陪他们了。”儿孙们依言将她安葬,一家三口终于在地下团聚。
江陵府后来流传一首歌谣:
江水滔滔十八年,父在阴间女在阳。
一捧黄土收骸骨,三声爹娘断人肠。
鬼父护女三年整,感天动地孝名扬。
劝君莫忘父母恩,莫待坟前哭断肠。
看官,你道这鬼父护女之事是真是假?若说是真,为何如今不见那青面汉子显灵?若说是假,为何古往今来,多少孝子贤孙,总说梦见先人托庇?在下以为,父母对子女之心,生前死后都是一般。生前不能护你周全,死后也要化作鬼魂来护你。这便是天理,这便是人情。列位看官,若父母健在,万望好生孝顺;若父母已故,也莫要忘了四时祭扫。古人云:“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句话,便是今日说书的宗旨了。
正是:
阴阳隔不断,父女一条心。
莫道黄泉路,犹闻唤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