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人鬼殊途本不通,谁知异类也情浓。
阴间若得真心友,胜似阳间假面朋。
看官听说,世间交友,最难得的便是一个“真”字。你看那酒席宴上称兄道弟的,有几个是真心待你?倒是那幽冥之中,素不相识的孤魂野鬼,有时比活人更讲义气。今日在下说一段鬼友的故事,劝列位看官洗耳恭听。
话说大明宣德年间,南直隶应天府有个秀才,姓周名唤仲文,表字子章。这周仲文年方二十有三,生得眉清目秀,为人却极古怪。他祖上原有些家底,传到他父亲周老员外这一代,在城南买了一座三进的老宅子。这宅子宽敞倒是宽敞,只是有一桩怪处——自从周家搬进去之后,便时常闹鬼。夜半三更,常有脚步声在空房中走来走去,又有叹息之声从天花板里传出。周老员外在时,请了好几拨道士和尚来做法,都不顶用。后来周老员外夫妇相继去世,周仲文独自一人住在这座宅子里,那鬼反倒不闹了。
周仲文是个胆大的,自小读圣贤书,对鬼神之事半信半疑。他住了三年,除了偶尔听见几声叹息,倒也没见过什么鬼影。只是有一桩怪事——他每夜读书时,桌上的茶壶总是自己满了;天冷时,炭盆里的火总是自己旺了;他困了趴在桌上睡着,醒来时身上总多了一件衣裳。周仲文起初以为是书童伺候,后来发现书童早就睡了,便知是那“鬼”在暗中照顾他。他也不怕,反而对着空屋子拱手道:“不知是哪位朋友在此照看,小生多谢了。”说完,便听见梁上传来一声轻笑,像是有人在忍俊不禁。
这年腊月,周仲文去城外访友,回来时天降大雪,冻得他浑身发抖。他赶了三十里路,傍晚方到家中,一进门便瘫倒在椅子上,连脱衣的力气都没了。迷迷糊糊之中,他感觉有人将他扶到床上,又替他盖了被子。他费力地睁开眼,只见一个青衣少年站在床前,生得眉目清秀,笑容满面,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模样。那少年见他醒了,也不躲,笑嘻嘻地拱手道:“周兄,你可算醒了。”
周仲文挣扎着要坐起来,被那少年按住:“莫动莫动,你受了风寒,好生躺着。”周仲文道:“你是谁?为何在我家中?”少年道:“我叫陈三,你叫我三郎便是。我在这宅子里住了快一百年了,比你周家搬进来还早。”周仲文吃了一惊:“你是鬼?”陈三笑道:“自然是鬼。不然哪有人半夜替你添茶加炭的?”
周仲文这才明白,原来这三年暗中照顾自己的便是这个少年鬼。他心中感激,便不再害怕,与陈三攀谈起来。陈三说自己生前是个走江湖的,路过应天府时病死在这宅子里,因无亲无故,魂魄便一直留在这里。他性子活泼,爱说爱笑,与周仲文一见如故。两人从经史子集聊到市井趣闻,越聊越投机,不知不觉天已大亮。陈三听见鸡鸣,道:“天亮了,我得躲一躲。你好好养病,夜里我再来看你。”说罢,化作一道青烟,钻入梁上不见了。
自此之后,陈三每夜都来与周仲文作伴。两人谈天说地,吟诗下棋,有时陈三还会从袖中变出些阴间的稀奇玩意儿给周仲文看——什么孟婆茶坊里的茶牌啦,森罗殿前的判官笔拓本啦,阎王殿上金砖的碎屑啦,都是阳间见不着的。周仲文得了这些谈资,去城外文社聚会时讲给同窗们听,人人都听得目瞪口呆。只是周仲文从不说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只说是“古书上看的”。
这年三月,周仲文去城里文社聚会,认识了一个新来的秀才,姓吴名唤启元。这吴启元年方二十,生得面如冠玉,一表人才,谈吐间引经据典,文采斐然。周仲文与他相谈甚欢,便邀他来家中做客。吴启元来了之后,见周家宅子宽敞雅致,又听说周仲文独自居住,便道:“周兄,小弟租住的寓所狭窄喧闹,难以静心读书。不知周兄可否容小弟搬来同住,一来可以切磋文章,二来也好有个照应。”周仲文是个爽快人,便一口答应了。
吴启元搬进来之后,周仲文却发现了一件怪事——自打吴启元住进来,陈三便再也不来了。周仲文心中纳闷,夜里对着梁上唤了几声“三郎”,却无人应答。他暗想:“莫非三郎怕生人?可我从前也不认得他,他不也与我相谈甚欢么?”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得作罢。
吴启元在周家住下之后,表现得极为殷勤,每日早起替周仲文煮茶研墨,晚间又替他整理书案。周仲文觉得过意不去,吴启元便道:“周兄收留小弟,小弟做些杂事也是应当的。”周仲文见他如此知礼,心中愈发敬重他,将他视为知己。只是有一桩——吴启元每隔三五日便要出去一趟,说是去城里拜访同乡,一去便是半日。周仲文问他同乡是谁,吴启元只含糊其辞,周仲文便不再追问。
这年秋天,周仲文与吴启元一同去城里参加乡试。两人进了考场,周仲文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助。他心中暗喜,以为自己此番必中。谁知放榜那日,周仲文却名落孙山。他垂头丧气地回到家中,却见吴启元喜气洋洋地站在门口,手中拿着一张大红报帖——原来吴启元中了举人。
周仲文心中纳闷:“吴启元的文章我平日也看过,水平与我不过伯仲之间,怎的偏偏他中了,我却落了榜?”他嘴上道了贺,心中却结了个疙瘩。当晚他闷坐书房,忽听梁上传来一声叹息——是陈三的声音。周仲文大喜,忙道:“三郎!你这些日子去哪了?为何总不来见我?”
陈三从梁上飘下来,面色却不如从前明朗,眉头微皱,似有心事。周仲文问他怎么了,陈三犹豫半晌,方道:“周兄,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周仲文道:“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陈三道:“那吴启元,你当他是真心与你交友么?”周仲文一愣:“你这话什么意思?”
陈三道:“你可知道,吴启元每隔几日出去,是去做什么?”周仲文摇头。陈三道:“他去城西胡家巷,找一个姓胡的举人。那胡举人专替人科场舞弊,只要给他银子,他便能在考场中替你传递夹带。吴启元早就买通了胡举人,此番乡试,他的卷子中藏了夹带。而你的卷子——被他动了手脚。”
周仲文听罢,如遭雷击:“你说什么?他动了什么手脚?”陈三道:“他趁你不备,将你砚台中的墨换成了陈墨。那陈墨初写时黑亮好看,但过了一个时辰便会洇成一片,字迹模糊。考官看你的卷子模糊不清,便扔在了一旁。吴启元要的便是你落榜——你若也中了举人,他便不能独占这宅子中的好东西了。”
周仲文气得浑身发抖:“我待他如兄弟,他竟如此害我!”陈三叹道:“周兄,阳间的人心,比阴间复杂得多。我在阴间待了一百年,见惯了鬼,反倒不觉得鬼可怕。人若是坏起来,比鬼可怕十倍。”
周仲文当即要去衙门告发吴启元,陈三拉住他:“你无凭无据,如何告他?况且他如今已是举人,有身份在身,你一个落榜秀才,告得赢他么?”周仲文道:“那怎么办?”陈三道:“我有法子。你明日去城西胡家巷,找到那个姓胡的举人,告诉他吴启元已经将他的事供了出来,让他赶紧跑路。那胡举人做贼心虚,必定会连夜逃走。他一跑,吴启元便没了靠山。然后我再将吴启元科场舞弊的证据送到知府衙门去——我在阴间别的不敢说,找几份文书还是容易的。”
周仲文依计而行。第二日他去了胡家巷,找到胡举人,将陈三教的话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胡举人吓得面如土色,当夜便收拾细软逃了。过了几日,应天府衙门忽然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中将吴启元如何买通胡举人、如何传递夹带、如何偷换周仲文砚中墨汁的经过写得清清楚楚,还附上了胡举人亲笔写的收据和吴启元买夹带时的票据。知府大怒,当即革了吴启元的举人功名,杖责四十,发配岭南。吴启元被押走那日,周仲文站在人群中看着,心中百感交集。
当晚,陈三又来了,笑嘻嘻地坐在周仲文对面,道:“周兄,如今那奸人已除,你可以安心读书了。明年便是大比之年,你好好用功,必能高中。”周仲文拱手道:“三郎,此番多亏了你。我周仲文此生能交到你这样的鬼友,比中十个举人还值。”陈三笑道:“莫说这些虚的,来,我教你一个法子——你明年进场时,将这篇文章揣在怀中,保你文思泉涌。”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周仲文接过一看,是一篇极精彩的制艺文章。他惊讶道:“这是谁写的?”陈三得意道:“我生前也是个秀才,只因屡试不第,一气之下弃了文墨去走江湖。这篇文章是我在阴间闲来无事写的,你拿去用罢。”周仲文摇头道:“这如何使得?科场文章须得自己写。”陈三叹道:“你这个人,就是太死板。也罢,你若不愿用,我便不勉强。只是有一条——你日后若中了举,做了官,须记得做个清官,莫要学那吴启元。”
次年春闱,周仲文凭真才实学高中进士,授了官职。他为官清正,从不收受贿赂,百姓都称他“周青天”。只是他一生未娶,独自住在官衙后堂,身边只有一个小厮伺候。有人问他为何不娶妻,周仲文笑道:“我有个老朋友,每晚都来与我下棋。若娶了妻,反倒不方便了。”旁人只当他是在说笑,唯有周仲文自己知道,每夜三更,陈三都会准时出现在他的书房中,笑嘻嘻地叫他一声“周兄”。
后来周仲文告老还乡,回到应天府城南那座老宅。陈三依旧每夜来陪他,两人下棋聊天,直到天明。周仲文活到七十二岁,临终那夜,陈三坐在他床前,握着他的手道:“周兄,你我相交五十年,如今你要走了,我也该去阴司报到了。下辈子,咱们做真兄弟。”周仲文含笑而逝。
周仲文死后,那座老宅便空了下来。后来有搬进去住的人家,夜里常听见两个老人在下棋说笑的声音。有人说那是周仲文的魂魄回来了,也有人说那是陈三还在等他。总之,应天府城南那座老宅,至今还流传着“鬼友”的传说。
正是:
人鬼相交五十春,胜似同胞骨肉亲。
莫道阴阳分两路,真心一片可通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