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阴市繁华胜阳间,鬼魂买卖不一般。
莫道幽冥无交易,从来因果是银钱。
看官听说,世人只知阳间有市集,东市买绫罗,西市买米粮,却不知阴司地府之中,也有一处极大的市集,名叫“阴市”。这阴市开在酆都城外三里地,每逢初一十五便开张,四面八方来的鬼魂都聚在那里做买卖。卖的货物稀奇古怪——有卖阳寿的,有卖记忆的,有卖来世姻缘的,还有卖“一次托梦”的。价钱也不收阳间银钱,收的是“功德”“罪孽”和“眼泪”。今日在下说一段阴市的故事,劝列位看官洗耳恭听。
话说大明嘉靖年间,江西南昌府有个年轻货郎,姓宋名唤怀义。这宋怀义年方二十,生得浓眉大眼,为人忠厚老实。他自幼父母双亡,跟着一个远房叔父长大。叔父是个跑单帮的货郎,常年挑着担子走村串巷,卖些针头线脑、胭脂水粉。宋怀义十五岁那年,叔父病故,他便接了叔父的担子,也做起了货郎。他走的是南昌府城外十几个村镇的路,每隔三五日便挑着担子出门,一去便是两三天。
这年三月十五,宋怀义挑着担子从城北柳林村回来,路过一处乱葬岗。这乱葬岗他走了几百回了,平日并无异样,偏偏这日走到岗子中央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四周浓雾涌起,伸手不见五指。宋怀义心中发毛,加快脚步往前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雾渐渐散了,眼前却出现了一条他从未见过的街道。
那街道宽阔整齐,两旁店铺林立,家家门前挂着灯笼,有红有绿有白有黑,照得街上亮堂堂的。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比南昌府最热闹的东大街还热闹三分。宋怀义心中纳闷:“我走了几十年的路,怎么从没见过这条街?”他挑着担子往前走,想寻个人问问路,谁知问了三个人,那三个人都像没听见一般,直愣愣地往前走,面无表情。
宋怀义走到街中一座大店铺前,那店铺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万物交易所”五个金字。店门口站着一个青衣伙计,见了宋怀义,笑嘻嘻地迎上来:“客官,进来看看?本店今日新到一批好货,阳寿、记忆、姻缘、托梦符,样样都有。”宋怀义听得一头雾水:“你说什么?阳寿也能卖?”青衣伙计道:“当然能卖。你瞧那边——”他指了指街对面一个摊子,摊前围着一堆人,摊主是个白胡子老头,面前摆着一排排小瓷瓶,每个瓶子上都贴着标签,写着“三十年阳寿”“五十年阳寿”“八十年阳寿”之类。
宋怀义好奇心起,凑过去看。只见一个中年汉子走到摊前,从怀中掏出一个布袋,哗啦啦倒出一堆亮晶晶的东西。那东西像是碎银子,却又发着淡淡的金光。白胡子老头数了数,点点头,递给他一个贴着“二十年阳寿”的小瓷瓶。中年汉子接过瓷瓶,拔开塞子,仰头便喝。喝完之后,他的面容肉眼可见地年轻了十岁,精神也好了许多。宋怀义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问道:“老丈,他方才给你的是什么?”
白胡子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那是‘功德泪’。每做一件善事,便积一滴功德泪。方才那位,生前攒了五千滴功德泪,换了二十年阳寿,投胎之后能多活二十年。”宋怀义道:“投胎?他……他已经死了?”老头哈哈一笑:“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阴市!你方才穿过那片雾,便是过了阴阳界。你如今是个活人进了鬼市,可要当心些——这里的东西,活人买了带不走,鬼魂买了才管用。”
宋怀义吓得腿一软,这才明白自己误入了阴间。他正要转身往回跑,却被那白胡子老头一把拉住:“莫急莫急。你既然来了,也算有缘。老朽这里有一桩生意,你做不做?”宋怀义道:“什么生意?”老头从摊子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瓶身上没有标签,只在瓶底刻着一个“债”字。老头道:“这瓶子里装的是‘因果债’。阳间有人欠了你东西,你便可以拿这瓶债去讨回来。你生前可有人欠你钱不还的?”
宋怀义想了想,道:“有。城东王屠户,欠了我叔父三两银子,我叔父去世后我去要了三回,他非但不还,还把我打了一顿。”老头道:“这便是了。你将这瓶子拿去,对着王屠户的家门摔碎,他欠你的三两银子便会连本带利变成三十两,自动送到你家中。只是有一条——你拿了这瓶子,便要替那王屠户还一笔因果债。他下辈子投胎,会做你的债主。你借他三十两,他要你还三百两。你可愿意?”
宋怀义听罢,摇了摇头:“算了算了。我虽然穷,但也不愿做这种转来转去的事。他欠我的,下辈子我找他讨便是,何必现在就讨?”老头点头道:“你倒是个明白人。难得,难得。”说罢,将那瓶子收回去,从摊子底下又摸出一样东西——是一面小小的铜镜,只有铜钱大小,镜面乌黑。老头道:“这个送你。你拿回去,夜里对着月亮一照,便能看见你死去的亲人。你叔父生前待你不错,你不想见见他?”
宋怀义接过铜镜,揣在怀中,拱手谢过老头,转身往回走。他走出阴市,穿过那片浓雾,眼前豁然一亮,发现自己还站在乱葬岗上,天色刚刚擦黑。他摸了摸怀中,那面小铜镜还在,便快步回到家中。
当晚,宋怀义对着月亮拿出铜镜一照,镜中果然显出一个人影——正是他叔父。叔父穿着生前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地方,脸上笑眯眯的。宋怀义对着镜子哭道:“叔父,你在那边可好?”叔父的声音从镜中传出,轻轻的,像风吹过竹叶:“好,好。我在这边给人看仓库,活不累,吃得饱。怀义,我有一桩事嘱咐你——你床底下那口旧箱子里,我藏了十两银子,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你拿出来做本钱,盘个小铺面,莫要再挑着担子走村串巷了。天冷了,你的腿容易疼。”
宋怀义哭得说不出话。叔父又道:“还有一桩——阴市那位白胡子老头,你别觉得他是好心。他方才要给你的那瓶因果债,你没收,他很生气。你日后走夜路要当心,莫要再经过乱葬岗了。若非走不可,便绕道走三里地,从土地庙那边过。”说罢,镜中的人影渐渐变淡,最后只剩下一片白茫茫。
宋怀义醒来之后,果然从床底下翻出一口旧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十两银子。他用这十两银子在南昌府城东租了个小铺面,卖些杂货。他为人厚道,童叟无欺,生意渐渐红火起来。不到三年,小铺面扩成了三间,他又娶了妻室,日子过得安稳。只是他牢牢记着叔父的嘱咐,每逢出门,必走土地庙那条路,再没去过乱葬岗。
这年腊月,宋怀义去城外送货,回来时天色已晚,他想起叔父的话,便绕道走土地庙。走到土地庙门口时,忽见一个白发老翁蹲在庙前,面前摆着一个小摊。宋怀义定睛一看——正是阴市中那个白胡子老头!老头抬头看见他,咧嘴一笑:“后生,好久不见。你那铺子生意不错啊。”宋怀义心中一惊,道:“老丈,你怎么在这里?”老头道:“老朽今日不卖货,只想问你一句话——你后悔么?”
宋怀义道:“后悔什么?”老头道:“那日在阴市,你若收了那瓶因果债,如今早已是南昌府最大的财主。你叔父欠你的,王屠户欠你的,你都可以讨回来。你不收,便白白放过了一笔横财。”宋怀义想了想,道:“老丈,我叔父生前教我,做人要本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转来转去地讨,便失了本分。我如今有铺子,有妻室,日子过得踏实。那三十两银子,我不稀罕。”
老头听罢,仰天大笑:“好!好!老朽在阴市摆了三百年摊,见惯了贪心鬼,头一回见你这样的明白人。实话告诉你罢——那瓶因果债,你若真收了,王屠户下辈子欠你三百两,你便要替他挡三回灾。他欠你的三两,你讨回来三十两,表面上是赚了,实则是赔了。你没收,才是真赚了。”说罢,老头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宋怀义,“这是阴市的‘免债牌’。你拿着它,日后若有人欠你钱不还,你便在心中默念三遍,阴司自会替你讨。讨回来的银子,阴司抽三成,你拿七成。比你亲自去讨省事。”
宋怀义接过令牌,正要道谢,老头却化作一阵清风不见了。宋怀义回到家中,将令牌供在堂中,每逢有人欠他钱不还,他便默念三遍。说来也怪,不出三日,那欠钱的人必定主动上门还钱,还多了三分利息。宋怀义靠这令牌,生意越做越顺,后来竟成了南昌府有名的富商。
宋怀义活到七十岁那年,将儿子叫到床前,道:“为父死后,你替我办三件事。第一,去乱葬岗立一块碑,上写‘阴市入口处’,让后人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第二,将我铺子三成的利钱,永久捐给城中的孤寡老人。第三——”他从枕下摸出那块令牌,递给儿子,“这令牌你收着。记住一句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莫要贪心。阴司的账,比阳间的账算得清楚。你占了便宜,便是吃了亏;你吃了亏,才是占了便宜。”
宋怀义死后,他的儿子依言办了。那块“阴市入口处”的碑,直到清朝初年还有人见过。后来碑石风化,乱葬岗也被开垦成了农田,但南昌府的老人们口口相传,都说那地方夜里常能听见集市的喧闹声,叮叮当当,像是在做买卖。
正是:
阴市繁华眼欲迷,阳人莫向此中栖。
劝君莫占他人债,占得便宜便是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