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说书人
金陵城南有茶肆，名“听雨轩”。肆中有一说书人，姓纪名晓岚，自号“铁嘴”。此人年约四旬，瘦如枯竹，两撇鼠须，一双三角眼，说起书来口沫横飞，能把死人说活，活人说死。然其说书，从来不说《三国》《水浒》那等陈腐旧套，专说鬼狐仙怪，且说得离奇古怪，骇人听闻。
这一日，听雨轩中座无虚席。纪晓岚一拍醒木，满堂寂然。只见他捋着鼠须，摇头晃脑道：
“列位看官，今日不说那《聊斋》里的鬼话，单说一段真人真事。诸位可知，这世间的鬼，从何而来？”
堂下有人答道：“人死为鬼，古来如此。”
纪晓岚冷笑一声，道：“放屁！若人死即为鬼，那盘古开天至今，死去之人何止万万，岂不把这天地都挤爆了？你道鬼是什么？我告诉你——鬼是人造的！”
满堂哗然。纪晓岚又拍醒木，道：“诸位莫惊，听我慢慢道来。话说这金陵城中，有一书生，姓贾名正经，表字守礼。此人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白日里在学堂教书，劝人行善；到晚来溜入赌场，一掷千金。有一夜，他赌输了钱，失魂落魄走在荒野。忽见前面一座古庙，庙中灯火通明。贾正经心道：‘此庙中必有赌友。’推门便入。只见庙中坐着一人，面如锅底，目似铜铃，穿一身大红袍，戴一顶乌纱帽，面前堆着白花花一堆银子。贾正经一见银子，两眼放光，便拱手道：‘老丈发财。’那人抬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牙，道：‘你来啦。我等你许久了。’贾正经奇道：‘老丈等我？’那人道：‘我不是人，我是鬼。’”
堂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纪晓岚却笑道：“看官莫怕。贾正经一听是鬼，腿肚子都软了，跪地便拜。那鬼却道：‘你莫怕。我这鬼，与人无异，只是比你多了一样东西。’贾正经问：‘什么东西？’那鬼从袖中掏出一本簿子，翻开道：‘我比你多了一本账。’贾正经问：‘什么账？’那鬼道：‘你且看。’贾正经凑近一看，只见簿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下面，都记着一笔数目。贾正经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底下写着：‘贾正经，欠银三千两。’贾正经大惊道：‘我何曾欠你银两？’那鬼笑道：‘你欠的不是我的银子，是你自己的良心债。你白日里教人子弟，晚间聚赌，误人子弟，该不该罚？你口称仁义，心怀鬼胎，该不该罚？你借教学之名，行敛财之实，该不该罚？这三千两，是你三年来的亏心账。今日若还了，你便活；若还不了，你便死。’”
满堂静寂。纪晓岚忽又冷笑一声，道：“列位，你们道这贾正经后来如何？他吓得屁滚尿流，把家中所有银子都取来，又东拼西凑，总算还了三千两。那鬼收了银子，袖中一抖，簿子化作一片白纸，上面空无一字。贾正经问何故。那鬼道：‘你既还清了账，这簿子上自然无字。’贾正经又问：‘老丈此去何处？’那鬼道：‘我回阴间去也。’贾正经问：‘阴间也有赌场？’那鬼摇头道：‘阴间无赌场。阴间只有一本大账。谁欠了谁的，谁害了谁的，都在上头记着。你莫以为无人知晓，到了阴间，一笔都赖不掉。’言讫，化作一阵黑烟散去。贾正经从此洗心革面，再不敢胡作非为。”
说至此，纪晓岚一拍醒木，道：“列位，你说这鬼可不可怕？我告诉你，一点都不可怕。可怕的是那本账。那本账，就在你我心里。你欠了什么，你自己知道。若不知道，那才是真鬼话。”
满堂喝彩。纪晓岚却收起醒木，叹道：“罢了罢了。今日说罢，明日再说。只是列位记住，莫信世上有鬼，只信心中有账。”
卷二·捉鬼人
却说金陵城外三十里，有个村子叫“太平村”。村中有一老汉，姓钟名馗，年约六旬，须发花白，精瘦如猴。此人自称“钟馗后裔”，专能捉鬼。村中有人家闹鬼，便来请他。他到了那家，先要酒喝，喝了三碗，便提着一把锈剑，在屋前屋后转一圈，口中念念有词。转完了，道：“鬼已捉住。”问鬼何在，他从袖中掏出一只纸包，道：“在此。”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撮黑灰。主家便千恩万谢，送银子送米。
此事传到纪晓岚耳中。纪晓岚冷笑一声，道：“此骗局也。”乃亲往太平村，要会一会这位钟馗后裔。
钟馗见纪晓岚来，拱手道：“先生来此，有何贵干？”纪晓岚道：“闻老丈善捉鬼，特来请教。”钟馗道：“不敢当，略知一二。”纪晓岚道：“昨夜我家闹鬼，请老丈去捉。”钟馗道：“你家在何处？”纪晓岚道：“就在这村中，我借住村东王老三家。”钟馗道：“好，今晚便去。”
是夜，月黑风高。钟馗提剑来到王老三家，在院中转了三圈，喝了一碗酒，忽然大叫一声，倒地便滚。滚了三滚，爬起来道：“鬼已捉住。”纪晓岚道：“鬼何在？”钟馗从袖中掏出一只纸包，道：“在此。”纪晓岚接过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撮黑灰。纪晓岚道：“这便是鬼？”钟馗道：“正是。鬼是无形之物，捉住后便化为灰。”纪晓岚道：“老丈错了。我昨夜亲眼看见那鬼钻入你袖中，此刻还在你袖中。”钟馗大惊，抖袖，什么都没有。纪晓岚道：“你再看。”钟馗再抖，从袖中抖出一只小布袋。纪晓岚笑道：“这便是你的鬼？”钟馗面红耳赤，道：“先生饶了我罢。”
纪晓岚道：“你骗人钱财，本该送官。但我问你，你为何要骗人？”钟馗叹道：“老朽无儿无女，又无田地，不骗人，如何活？”纪晓岚道：“你既知骗人不对，为何不改行？”钟馗道：“改行？我能做什么？”纪晓岚道：“你既会装鬼，何不真去捉鬼？”钟馗道：“世间哪有真鬼？”纪晓岚道：“世间没有真鬼，但世间有人。有人便有鬼。你去捉那些活鬼，岂不胜过捉死鬼？”钟馗问：“何谓活鬼？”纪晓岚道：“贪官污吏是活鬼，土豪劣绅是活鬼，奸商市侩是活鬼，地痞无赖是活鬼。你去捉他们，捉一个，百姓便拍手称快。捉两个，百姓便供你吃穿。捉三个，你便是活钟馗。”
钟馗闻言，如梦初醒。自此，他不再装神弄鬼，专去打听那些贪官污吏的劣迹，写成状纸，告到官府。告不倒的，他便夜里去那人家门口撒纸钱，贴白条，吓得那家人夜夜不安。久而久之，太平村一带的贪官污吏土豪劣绅，闻钟馗之名而胆寒。百姓编了一首歌谣：“钟馗钟馗，不捉死鬼捉活鬼。死鬼见他绕道走，活鬼见他心胆碎。”
纪晓岚听说此事，抚掌大笑：“妙哉！此老儿不枉我一番点拨。”
卷三·画中人
金陵城中有一画师，姓顾名影，善画人物。所画之人，无论男女老幼，皆栩栩如生，顾盼有神。人问其故，顾影道：“我画人，不画皮相，画骨相。”人问骨相如何画，顾影道：“你站在此处，我画你，你眼中所见，便是你的骨相。”
此言一出，传遍金陵。有豪绅王某，请顾影为其画一幅肖像。顾影至其家，取笔便画。画毕，王某视之，大怒道：“你画的是什么？我堂堂七尺之躯，你竟画成一堆白骨！”顾影道：“我画的是你的骨相。你道你是七尺之躯，我看你便是白骨一具。你贪财好色，欺压百姓，表面衣冠楚楚，内里早已腐朽。我画你白骨，便是画你本相。”王某大怒，命人将顾影赶出。
此事又传到纪晓岚耳中。纪晓岚拍案叫绝，道：“此画师真乃妙人！我当访之。”
乃往访顾影。顾影正在画室中作画。纪晓岚视其画，只见画上是一女子，素衣如雪，眉目含愁。纪晓岚道：“此画何人也？”顾影道：“这是我昨夜梦中之人。”纪晓岚道：“梦中人如何画得？”顾影道：“昨夜我梦见一女子，立于窗前，对我垂泪。我问她是谁，她道：‘我是你前世之妻。’我问她：‘我前世是谁？’她道：‘你前世是一书生，进京赶考，途中遇盗，死于荒野。我等你一生，不见你归。死后魂入你梦中，只求见你一面。’我醒来，便把她画了下来。”纪晓岚道：“你信么？”顾影道：“不信。”纪晓岚道：“不信为何画她？”顾影道：“不信归不信，但她哭得伤心，我便画了。”
纪晓岚沉吟片刻，道：“你这画，比那钟馗捉鬼还要厉害。”顾影问何故。纪晓岚道：“钟馗捉的是活鬼，你画的是死鬼。活鬼害人，死鬼不害人。但你把这死鬼画出来，便有许多活人看了你的画，想起自己心中也有一个死鬼。那死鬼是什么？是良心。你画那女子哭，看画的人便想起自己也曾辜负过谁。想着想着，那死鬼便活了。”顾影闻言，默然良久，道：“先生所言极是。我画此画，本为消遣，不想竟有这般道理。”
此后，顾影作画，每每在画上题一句话：“画皮容易画骨难，画骨容易画心难。画心容易画鬼难，画鬼容易画人难。”人问此诗何意，顾影道：“你去看自己的心便知。”
卷四·鬼市
纪晓岚说书的名声越来越大，终于传到金陵知府耳中。知府姓胡名涂，最恨人说鬼话，闻纪晓岚专说鬼话，拍案怒道：“此等妖言惑众之人，当捉来打板子！”左右劝道：“此人说的是笑话，并非妖言。”胡知府道：“什么笑话！说鬼便是妖言！”便命差役将纪晓岚捉来。
纪晓岚至公堂，胡知府一拍惊堂木，道：“你为何专说鬼话？”纪晓岚道：“大人，我说的是真话，不是鬼话。”胡知府道：“你分明说鬼，如何是真话？”纪晓岚道：“大人若不信，今晚我请大人去鬼市一游，便知端的。”胡知府道：“鬼市何在？”纪晓岚道：“就在这金陵城外，乱葬岗边。”胡知府冷笑道：“好，我便跟你去。若无鬼市，明日便打你四十大板。”
是夜，胡知府带了两名差役，随纪晓岚来到乱葬岗。但见荒草萋萋，白骨隐现，磷火点点，风声呜呜。胡知府心中发毛，然强作镇定。纪晓岚道：“大人请看。”胡知府抬眼望去，只见远处灯火通明，人影绰绰，竟真有一座集市。胡知府又惊又怕，道：“这……这便是鬼市？”纪晓岚道：“正是。大人可近前一看。”
胡知府战战兢兢走近，只见那集市上摆着许多摊位，卖什么的都有：有卖官帽的，有卖地契的，有卖状纸的，有卖良心的。摊主一个个面色苍白，目光呆滞。胡知府问：“这些鬼卖官帽何用？”一摊主抬头，咧嘴笑道：“大人，这官帽是给你准备的。你明年高升，正缺一顶帽子。”胡知府怒道：“胡说八道！”又见那卖地契的，摊主道：“大人，这地契是你强占百姓的田产，今日该还了。”胡知府更怒，命差役捉人。差役上前，却扑了个空。那些鬼影忽明忽暗，捉不住。
纪晓岚道：“大人莫恼。这些鬼说的都是真话。大人若不信，明日去查一查，你家的地契是不是多出了三百亩？那三百亩，便是百姓的血。”胡知府冷汗淋漓，再不敢言。忽听一声鸡鸣，灯火尽灭，人影全无。胡知府立在乱葬岗中，双股战栗。纪晓岚道：“大人，天亮了。”
胡知府回府后，暗中查了自家地契，果然多出三百亩。他吓得连夜将地契烧了，又将强占的田产退还给百姓。自此，胡知府再不敢作恶，也再不敢提“打纪晓岚板子”的事。
卷五·说鬼
纪晓岚说书越发有名。有人问他：“你说了这么多鬼话，到底有没有鬼？”纪晓岚道：“有。你心里有鬼，便有鬼；你心里没鬼，便没鬼。”人问：“那你自己心里有没有鬼？”纪晓岚笑道：“我心中有鬼，所以我才说鬼。我说的鬼，是我自己的鬼。你们听了，便看见了你们的鬼。鬼是什么？鬼是镜子。你照镜子，看见的便是你自己。”
又有人问：“你既然心中有鬼，为何不怕鬼？”纪晓岚道：“我怕什么？我心中有鬼，我认得它。它来了，我便说：‘你来啦，坐。’它便坐了。坐一会儿，它便走了。你若怕它，它便天天来；你若不怕，它便不来了。”人问：“那世上究竟有没有真鬼？”纪晓岚道：“有。真鬼在人心。人心里藏着的亏心事，便是真鬼。你若把亏心事说破了，那鬼便散了。你若不说，它便越聚越多，终有一日，把你吞了。”
纪晓岚晚年，将自己说的故事编成一本书，取名《鬼话连篇》。书前有自序，其言曰：
吾说鬼，非说鬼也，说人也。人不如鬼，则吾说鬼以愧之；人胜于鬼，则吾说鬼以乐之。鬼在人心，心正则鬼退，心邪则鬼进。吾不能捉鬼，吾只能言鬼。言鬼者，使人自知其鬼也。知有鬼而改之，则鬼可无。知有鬼而不改，则鬼愈多。此吾说鬼之旨也。后之览者，当以吾言为镜，莫以吾言为怪。
《鬼话连篇》刊行后，金陵纸贵。有人读之大笑，有人读之大骂，有人读之冷汗淋漓，有人读之掩卷长叹。纪晓岚闻之，笑道：“笑者、骂者、汗者、叹者，皆看见了自己的鬼。”
其后不知所终。有人说他去了阴间说书，阎王听得入了迷，封他做“说鬼判官”。有人说他根本没去阴间，而是躲进山里，专写“反鬼话”，专门拆穿那些装神弄鬼之人。还有人说，他其实就是个鬼，说了半辈子鬼话，最后自己也成了鬼。
然无论其人如何，其书传世。后有好事者，为《鬼话连篇》作注，中有数语，颇得纪晓岚之意：
纪氏之说鬼，犹画师之画鬼。画鬼者，非画鬼也，画人之惧也。人惧鬼，鬼即生于惧中。若人无畏，则鬼自消。故纪氏之说鬼，实乃劝人无畏。无畏则无鬼，无鬼则天下太平。
此语一出，众皆叹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