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指挥官站在了帐篷门口,夜风从海面方向灌过来,裹着咸腥的水汽。
然后海面开始下沉。
没有浪涌,没有漩涡,只是整片海面的水平线在缓缓降低。
澳洲指挥官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眯着眼朝外海方向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海面下有一片轮廓正在浮起。
那东西的体型大到无法在第一时间辨认全貌。
最先露出水面的是脊背,宽阔得像一列山脉,通体覆盖着层层叠叠的鳞甲,每一片鳞甲都有城门大小。
鳞甲之间的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纹,随着它的呼吸明灭不定。
然后是头颅。
那头颅的轮廓比索穆尔和尼德霍格加起来还要庞大。
它张开的颌骨里密密麻麻排列着数百颗利齿,眼眶里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是两团纯粹的白光,俯视着整片海岸。
刘玉龙站在礁石上,握着剑的手一动不动,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档案里没有这东西。”
利维坦。
《约伯记》第四十一章里,上帝向约伯描述过它。
“它的鳞甲是紧密的盾牌,气力在腰间,能力在肚腹。它的心结实如石头,它使深渊沸腾如锅,使海洋如膏油。它行的路随后发光,令人想深渊如同白发。”
那些经文里的字句,此刻正以另一种方式在这片海面上活了过来。
老张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条从海面下升起的巨兽,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他身后的通讯兵已经瘫坐在了地上,灵能预警器的屏幕已经完全被金色覆盖,读数栏里跳动的数字超出了所有已知量程的上限。
在海面上漂浮的女人勉强抬起头,朝利维坦的方向看过去。
她灰蓝色的瞳孔在利维坦眼睛的光芒映照下显得格外空洞。
然后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莫名的情绪,比恐惧更深,比绝望更沉。
随即她的手在身上摸索了一下,然后摸出一截断刃。
女人的手握住那截断刃,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水面上。
她看着头顶那片被利维坦的鳞甲遮住了大半的夜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她把那截断刃按进了自己的喉咙。
刘玉龙按住通讯器,深吸了一口气,身上那层白色的灵光开始变化。
白光沿着他的肩胛脊背缓缓蔓延,最终在他周身勾勒出一件白衫的轮廓。
那白衫宽袖垂落,衣摆无风自动,衬着他手里那柄长剑,竟透出一种说不清的风流写意。
他像是从某幅古画里走出来的剑仙,与方才那个蹲在礁石上指挥火力的特应局中层干部判若两人。
“老张。”
他开口时声音平静。
“你们能跑多快跑多快。我不知道我能撑多久。”
老张在帐篷门口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好。”
刘玉龙偏过头,看向梁逸尘。
他本来想说“小梁,你先走”,可话还没出口,他就看见了梁逸尘的脸。
梁逸尘拄着横刀站在海面上,仰头望着那缓缓升起的巨兽,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凝重,甚至没有方才与尼德霍格缠斗时的那股蛮横劲。
他嘴角咧到了耳根,眼睛亮得像两盏灯,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终于把你等来了”的兴奋。
刘玉龙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改了口。
“你他妈还笑得出来?!”
梁逸尘没有回答他。
他把横刀往腰侧一别,双手卷成喇叭状,朝着天穹方向扯开嗓子吼了一句,声音大得像是要把整片夜空撕开一道口子。
“领导!!我没积分了!!”
刘玉龙懵了个大的。
积分?什么积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扯积分?
等等……领导?
难道是梁逸尘那个后台?
那个穿长衫的?
那还有戏!
他猛地转头看向海面,又看向天空,等着那道人影出现,等着那句“你越界了”再响一次。
可利维坦还在缓慢升起,整片海面的温度开始升高,海水边缘泛起细密的白泡。
但周遭仍旧寂静无声,连风都停了。
梁逸尘的脸色变了。
他仰着头,盯着那片被鳞甲遮住的夜空,又喊了一声。
“领导!!我真没积分了!!!”
沉默。
又是沉默。
梁逸尘嘴角那抹笑容彻底凝固,然后一点一点地垮下来。
他转头看向刘玉龙,表情像是被人从梦里一巴掌扇醒了。
“淦!”
刘玉龙看着他。
梁逸尘身形在浪尖上踩出几道急促的水花,朝着岸边的方向疾掠而去,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嗓子都破了音。
“还他妈不跑等枪响呢?!”
刘玉龙没有跑。
他剑尖朝上,斜指利维坦的方向。身上那层霜白色的灵光重新亮了起来,比方才更沉。
梁逸尘已经跑出去十几步了,回头一看刘玉龙站那儿不动。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掉头往回冲,嘴里骂骂咧咧地喊。
“你他妈失心疯了?这逼玩意最少甲下!”
刘玉龙没有回头,只是把剑握得更稳了些,那层白衫的衣摆在蒸腾的白雾中翻卷。
梁逸尘冲到一半,手已经伸出去要压刘玉龙的胳膊。可他的指尖还没碰到那层白光,却突然一顿。
周围的风停了,所有流动的空气在同一瞬间静止。
浪头凝在半空,水花悬在浪尖上,利维坦吐出的火焰停在吻部边缘。
梁逸尘缓缓收回手,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坐在海面上。
冰凉的浪头托着他的身体,他仰头望着头顶那片被鳞甲遮住的夜空,嘴角扯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领导,你吓死我了。”
身旁传来一个声音,是标准的普通话。
“吓的就是你。”
梁逸尘转过头。
他身边站着一个白人青年,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浅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下身是卡其色短裤,脚上一双旧帆布鞋。
脸上一分淡漠,两分狡黠,三分无语,四分无奈,丰富得可以去当女频男主。
梁逸尘认出来了他。
十方议会里哪位白人学者,当时就“审不审查”这件事,这位还替自己说话来着。
“领导,您管这片?”
白人青年翻了个白眼:“我本来不想管的。”
梁逸尘噌的一下从海面上跳了起来,动作利索得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
“您不管可不行!”
他伸手指着海面上那条利维坦,声音又拔高了几个调。
“这玩意送回去要一千积分!把我卖了我都掏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