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龙从且末玉都机场出来的时候,天刚擦黑。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说了“播仙镇”三个字,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了他一眼,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远处昆仑山沉在暮色里,山顶的雪线被夕阳染成了金黄。
车开了半个来小时,前方出现了一片绿洲,车尔臣河从镇子中间穿过去,河岸两边的胡杨和沙枣树在风里沙沙作响。
镇子不大,几条街巷横平竖直,昏黄路灯落在土黄色的墙面上,把整条街染得暖融融的。
出租车在镇口停下。
刘玉龙朝镇子东头那排平房走去。特应局在且末有个联络点,是一个旧粮站,常驻一个人。
他推开那扇掉了漆的铁皮门,一个人正蹲在炉子旁边烤馕。
那人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一张晒得黝黑的脸,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穿着一件旧皮衣。
他看见刘玉龙先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那块馕往炉子边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刘队?”
那人带着浓重的新疆口音。
“你咋来了?”
“库尔班。”刘玉龙点了点头,“借个道。”
库尔班是且末联络点的驻守员,在特应局干了快二十年,一直待在这条线上。
刘玉龙几年前跟他合作过一次跨境任务,从那以后偶尔会有联系。
库尔班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一瓶酒,两个玻璃杯,搁在桌上。
“先喝两口暖暖身子。”
“山里最近不太平,前几天巡逻队说,牧民的牲畜老丢在山里。”
刘玉龙看了一眼那杯酒。
“不了,我着急。”
库尔班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追问,只是把那杯酒收回去,自己灌了一口,然后抹了抹嘴。
“上哪儿?”
“进山。”
库尔班沉默了几秒,把酒杯搁在桌上,转身朝屋后走去。
过了一会儿,他推着一辆摩托车从后面的棚子里出来。
那是一辆老式的越野摩托,后座绑着一只半旧的帆布包。
他把车推到刘玉龙面前,拍了拍车座。
“这车我平时巡线用的,油加满了。山路能跑,再往深了走,就得靠腿。”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只手电筒和一小卷绷带,塞进刘玉龙手里。
“拿着。山里头天黑得比这边快。”
刘玉龙接过东西跨上摩托,拧了一下油门,引擎发出一声轰鸣。
摩托车刚出播仙镇不到两里地,身后就传来一阵夸张的引擎轰鸣。
那声音比他这辆老越野粗犷得多。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道黑影已经从侧面超了过去,带起的风把他衣摆掀得翻卷起来。
那辆摩托车横在路中间,油箱上贴着一片暗红色的火焰纹,排气管喷出的热气把路面的碎石吹得四散。
骑手穿着一身黑色皮衣,身材好得夸张,她抬手掀开猫耳头盔的面罩,朝刘玉龙扬了扬下巴。
“你那车太慢,坐我的。”
刘玉龙看着来人,愣住了。
“丙六?”
“你怎么在这?”
丙六伸了个懒腰,那个动作把她夸张的身材展示得一览无余。
“梁逸尘是我闺蜜的亲弟弟,我得救他。”
刘玉龙脑子转了两圈。
“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声音拔高了几分。
“你哪来的消息?!”
话没说完,他反应了过来。可能是小孟他们告诉丙六的。
小孟和苏泉都不方便离队,他们是特应局在编人员。
可丙六不一样,她是野生游域者,没有管束,没有档案,没有上级,想去哪就去哪,谁也拦不住。
“你认识梁逸尘的姐姐?”
丙六点了点头,重新拉下面罩。
“上来,把你那辆破车扔路边。”
……
梁逸尘睁再次开眼的时候,天光已经从窗棂外面铺进来,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左肩的伤口上敷药已经换过了,伤口有些发痒。
他撑着玉榻坐了起来。
瑶草。
他吃了瑶草。
传说中三千年一熟,起死回生的神物。
可他就记得嚼了两下,一股凉意灌了下去,然后……然后就没了。
没有电闪雷鸣,没有经脉重塑,没有脱胎换骨。整个过程平淡得像是在路边薅了一截野草嚼了嚼。
他站起身,脚下有些发飘,朝门口走了两步,手刚搭上玉门的门沿,门就从外面被推开了。
玄女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还行,能动了。”
她侧身走进来,顺手掀开玉盒盖子看了一眼里面剩下的瑶草。
“闲着没事别乱跑。瑶池不比别处,你一个生人到处晃,给我添乱。”
梁逸尘把搭在门沿上的手收回来,点了点头。
玄女在玉凳上坐下来,拿起手机,峡谷地图又亮了起来。
梁逸尘靠着玉榻的床沿,看她选了个中单法师,往中路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您除了打游戏,没别的事干吗?”
玄女没有抬头:“什么事?”
“追追剧什么的。”
玄女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看什么?”
“看剧啊,电视剧,电影,综艺,什么都行。”
玄女偏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看宏图霸业,还是看儿女情长?”
梁逸尘张了张嘴,一时有些接不住。
宏图霸业对她来说不是历史,是亲身经历。
封神榜上排的座次,黄帝战蚩尤的故事,周穆王驾八骏西巡,都是她亲眼见过的。
他想了想,觉得这个这个东西对她来说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那儿女情长呢?”
梁逸尘换了个方向。
“凡间的女子都喜欢看儿女情长,而且从古到今有不少话本子讲仙子思凡下界……”
话没说完,玄女打断了他。
“一帮酸儒考不上功名,编出来的幻想罢了。”
玄女说到这个话题,似乎打开了话匣子。
“古时候的话本子,写来写去就是那一套。仙子动了凡心,仙籍也不要了,道行也不要了,好像修炼几千年就为了等一个穷书生出现。”
她放了个大招,对面法师掉了半管血。
“现在的影视剧更荒唐,动不动什么神尊仙帝,为了儿女私情不顾人间苍生,甚至要天下陪葬。”
“编剧怕是连因果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梁逸尘点了点头。
这话他没法反驳。那些仙侠剧他看过几集,里面的神仙为了谈恋爱动不动就毁天灭地,看得他直想关电视。
“王母娘娘是对的。”
梁逸尘接了一句。
“神仙动情,三界不宁。”
玄女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剧我倒是看过。宝莲灯。”
梁逸尘愣了一下,显然有点没有预料到。
“不过实际上……”
玄女一边走位躲开对面打野的技能,没有给梁逸尘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
“有些道场座下不禁私情,看各家的规矩。”
梁逸尘撑着玉榻的边沿坐直了些:“真的?”
玄女点了点头。
“瑶池就不禁。”
梁逸尘的嘴张了张,然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那您……”
玄女偏过头来看着他。
“我又不是傻逼。”
梁逸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