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忽然嘈杂了一瞬。
像是有人在院门外同人争执了两句,随后一声驴叫划破院子上空。
啊!呃!”
“啊!呃!
高亢悠长,中气十足。
梁逸尘盘坐的身形一僵。
哪里来的驴!?
紧接着,门被人一把推开。
一个老道跨进门来,青袍,木簪,身后还跟着一头从门缝里探头探脑的灰驴。
是当时一眼看出他要犯杀劫的崆峒山清远道长。
清远道长一进门,目光落在梁逸尘脸上,眉头猛地一挑,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明心道长被他这反应弄得浑身一紧,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把。
“你别光吸气啊!给我侄儿看看!”
清远道长撇过头,语气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看啥?这小子修为比我都高,我能看出来啥?”
明心道长一愣,然后走到梁逸尘身边,绕着这小子转了三圈,左看看,右看看,上看下看,然后猛地转头瞪向清远、
“老东西,你扯淡呢?!这小子才多大?!”
清远道长没有理他,目光从梁逸尘脸上移到他胸口,又移到他搁在膝上的双手。
然后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枯瘦的手指一把攥住了梁逸尘的手腕。
梁逸尘眉头一挑,只觉一股气机从脉门钻了进来。
那气机沿着他的经脉走了小半圈,然后在圣胎外围停了下来。
清远的手指一顿,脸上的表情从“果然”变成了凝重。
他的目光从梁逸尘的手腕移到他的眼睛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梁逸尘不动声色地对他摇了摇头。
清远的神色变幻了几许,随后同样摇了摇头。
“没事。就是行炁出了岔子,要静养一段时间。”
明心道长凑过来,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太了解清远了,这老东西一辈子不会撒谎,刚才那句“没事”说的比哭还难听。
可他最终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柜子里翻茶叶,准备沏壶茶招待这骑驴赶来的老驴友。
清远道长没说话,梁逸尘也没开口。
两个人隔着八仙桌大眼瞪小眼,可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明心道长在柜子前翻了半天,摸出一罐陈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干坐着的样子,嘴一撇,开始絮叨。
“你瞅你俩,一个老驴友,一个闷葫芦,大眼瞪小眼的,话都憋肚子里。”
“尘子你也是,有啥事不说,啥都往自己肩上扛,扛到最后把自己作死,你爷当年就是这么没的……”
“师叔。”
梁逸尘打断了他。
“你别打岔。我说的是实话。”
“你爷当年也是,受了伤不吭声,非说自己能扛,你现在跟他一模一样……”
“师叔。”
梁逸尘又喊了一声。
明心道长把茶叶罐往桌上一搁,回头看了他一眼,终究没再往下说。
他转身去灶房烧水,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梁逸尘挠了挠头,看向清远。
“清远道长,崆峒来铜都这么远,眼瞅要过年了,不如过了年再走。”
明心道长正好从灶房探出头来,闻言赶紧接话。
“就是就是。你一个孤老头子,大过年的一个人在山上啃冷馒头,像什么话?”
“留下来,也好照应照应我侄儿。”
清远道长把茶碗放下,沉默了两秒。
“行。过了年再走。”
明心道长从灶房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那干脆去北武当观过年得了,北武当那边清净,山门也宽敞,住得下。”
北武当观其实不大,前前后后三进院子,只有东厢房还留着几间能住人的屋子。
前两年还有挂单的道士,但只有明心一个人守着,春夏秋冬,晨钟暮鼓,日子过得清汤寡水,倒也自在。
清远把茶碗一放。
“明日一早就动身。”
明心一愣:“去哪儿?”
“北武当啊。”
清远眼皮一耷拉。
“你刚不是说去那边过年?”
明心翻了个白眼。
“不行。梁家老屋统共两间房,住不下。”
清远抬头瞪了他一眼。
“那你的意思?”
明心把抹布往桌上一扔。
“现在收拾,连夜动身。”
清远:“……”
“我这么大岁数了。”
老头没好气的说道。
“你把我当驴使?”
院子里,大灰驴正在槽边啃草,闻言扬起脖子,不满地叫了一声。
“诶,它还不乐意了。”
明心乐了,随即又瞪起眼,转头看清远。
“不对……这么远的路,你真骑着灰将军来的?”
他几步走到院门口,上上下下打量那头灰驴。
“这老伙计,年纪都快赶上小尘了。”
明心回过头,痛心疾首。
“你就这么折腾它?!”
梁逸尘在旁边听着,先是一乐。
灰将军。
一头驴,名号倒是威武。
他刚要笑出声,堂屋里飞来清远一瞪。
“笑什么笑。要不是你师叔跟催命似的,我他娘的坐高铁来了!”
梁逸尘摸摸鼻子,突然一愣。
崆峒到铜都,千里不止。老头说,是催得急才骑的驴。
骑驴比高铁还快?
梁逸尘的目光一点一点移向院中那头灰驴。
灰扑扑的毛发,草料嚼得津津有味。
怎么看,都是一头上了年纪的驴。
他心念微动,灵觉无声无息地绕了过去。
然后再度一愣。
灰毛底下盘着的,哪里是头驴?
是一缕苍老的龙气。
梁逸尘:“……”
龙种!
这居然是个龙种!
明心道长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梁逸尘盯着灰将军发愣的样子,嘴角一撇,像是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鳖。
“看啥呢?不就是头驴。”
他从灶房里走出来,朝院子里那头灰驴扬了扬下巴:“这玩意儿,二十年前我跟清远进山采药,在一条山涧边上捡的。”
“那时候还是头小驴崽子,后腿被什么东西咬穿了,趴在那儿直哆嗦。我俩给它敷了药,本来打算养好了放回山里去。”
“结果……”
他顿了顿,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事儿有点说不清楚。
“结果养好了之后,发现它四蹄一蹬,能蹿出去好几里地,快得连影都抓不着。”
“我俩当时琢磨,这驴八成是在山里机缘巧合开了窍,吸了什么灵脉里的精气,才变得这么邪乎。”
明心道长说着,朝清远那边瞥了一眼。
“我就让清远带回崆峒山养着。没承想,二十年过去了,它居然还这么能跑。”
梁逸尘嘴角抽了一下,看着院子里那头嚼草嚼得满嘴白沫的老驴,心里默默地回了一句。
它可能不只是能跑。
它可能比你还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