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叫卖声,拖着长长的尾音。
他偏头听了片刻,那调子竟与他那个时代的西北方言有几分相近,只是咬字更古,尾音更重。
“浆水面~卖浆水面咧~”
浆水面。
梁逸尘眉头一动。
这东西他听孙教授提过一嘴,说是西北一带的老吃食,源头能追溯到先秦,几千年传下来,名字没改过,做法也没大改。
他一时拿不准这是什么年代,索性不再瞎猜,掐了个指诀,念了两句咒。
胎化易形把身上那件羽绒服化成一领灰不溜秋的短褂,又把牛仔裤化成了粗布裤子。
照了照缸里的水面倒影,浑身上下看着跟当地一个不起眼的乡下后生没什么分别。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门口,伸手一推。
那扇破门板吱呀一声朝外打开。
下一秒,梁逸尘又猛地把它拽了回来,砰的一声合上,整个人靠在门板上,眼睛瞪得溜圆。
满街的麻花辫……
一根又一根,又粗又长,垂在脑后。
走路的、挑担的、蹲在墙根底下吃面的,满眼都是。
梁逸尘靠在门板上,胸口起伏了两下,然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系统,你他妈给我干哪来了?”
……
一个年轻后生牵着一匹灰扑扑的瘸马走在官道上。
后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沾着泥点子。
头上松松绾了个发髻,用一根干草绳系着。
那匹瘸马瘦得肋骨根根凸起,左后腿蜷着不敢着地,一瘸一拐地跟在后生身后。
前方官道拐角处,两个巡路的官差横着长矛站在路中间。
其中一个歪着头打量来往行人,目光扫过后生头顶那个发髻时,眉头一皱,迈步就要上前。
可他刚跨出半步,目光又落在后生那身脏兮兮的旧道袍上,脚步顿住了。
官差上下扫了两遍,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偏过头去,朝另一个官差摆了摆手。
小道低着头,脚步不快,从两个官差旁边经过时冲着那个啐唾沫的官差憨厚地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
官差瞥了他一眼,挥了挥手。
小道脚下快了几分,牵着瘸马沿着官道远去。
小道自然是梁逸尘。
“还是道士好啊……不用剃发,不用易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身行头,活脱脱一个云游四方的穷酸倒是。
辫子不用编,前额不用剃,爱怎么扎怎么扎。这要是个普通百姓,脑袋早被人砍了。
他走着走着,忽然望见路边一棵老槐树底下蹲着个老汉。
那老汉攥着根旱烟袋,辫子随意搭在肩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褂子。
他面前铺了块破布,破布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铁嘴神算。
老汉坐在那儿,烟袋锅子一明一暗。
梁逸尘牵着瘸马走过去,影子正好挡在破布上。
老汉头也没抬,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算啥?”
梁逸尘站定了,低头看着那块破布,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
“现在什么年号?”
老汉他慢慢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晒得黑红的老脸,沟壑纵横,一双小眼睛眯着,上下打量了梁逸尘两遍。
随后他把烟袋从嘴里抽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
“你找茬是不是?”
梁逸尘听见两个字,嘴比脑子快了一步。
你这瓜要是熟的我肯定买啊……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
老汉也愣了。
两个人隔着那块破布对看了两秒。梁逸尘猛然反应过来,呸了两声,嘴里低声嘟囔。
“以后要少刷点短视频……”
老汉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慢慢把烟袋往腰带上一别,弯腰攥住破布的四个角,利索地一兜,把摊子拢成一团抱在怀里。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又看了梁逸尘一眼,摇了摇头。
“哎哟,哪里来的半癫汉呐……”
梁逸尘:
老汉已经走出三步,还回头瞥了他一眼,见他牵着瘸马还杵在原地,脚下又快了几分。
大爷!
梁逸尘还在后头喊着。
什么年号啊?
老汉没回头,摆了摆手,只留一句飘在风里的嘟囔。
年号好得很,年号好得很……
梁逸尘脸一黑。
他忽然想起肆陆叔还在的时候,村里人也是这么搪塞他的。
问什么都说“好得很”,再问就摆摆手走了。肆陆叔每次都咧着嘴笑,以为人家真在夸他。
他左右望了一下。官道上的人皆是行色匆匆,挑担的埋头赶路,赶车的甩着鞭子,没人多看他一眼。
那老汉既然能在路边摆摊算命,说明附近必然有个村落或者镇子,不然他给谁算去。
梁逸尘把瘸马的缰绳往手心里紧了紧,抬脚跟上了老汉的步子。
老汉走,他也走。老汉停,他也停。
老汉回头瞥了一眼,脚步加快了几分,梁逸尘的步子也跟着快了几分。
那匹瘸马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跟着,蹄子在地上拖拖拉拉。
老汉走到一处岔路口,忽然停住脚,猛地转过身来,怀里的破布团差点甩出去。
他瞪着梁逸尘,那张黑红的老脸上终于挂不住了,烟袋从腰带上抽出来指着他的鼻子。
“你个半癫汉!跟着我做甚!”
梁逸尘牵着瘸马,一脸无辜:“我没跟着您。我也走这条路。”
“这条路就通我家!”
“那巧了,我也去您家。”
老汉气得胡子都抖了:“你这半癫汉,你到底要干啥?!”
梁逸尘把缰绳往马背上一搭,双手揣进袖子里。
“我就问个年号。”
老汉瞪着他,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嘴里骂骂咧咧地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不少。
梁逸尘又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又走了一段,前方土路尽头出现了一个村落的轮廓。低矮的土坯房连成一片,炊烟从几处烟囱里稀稀拉拉地升起来。
老汉走到村口第一户人家门口,一把推开院门,转身就要往里钻。
梁逸尘则牵着马跟到院门口。
老汉扶着门框,回头瞪了他一眼,喘了两口气。
“乾隆四十六年!兰州府!行了没?!”
说完砰的一声把院门摔上了。
院门关上的那一瞬,里面传来老汉松口气的吐息声。
可那口气还没吐匀,门板又被敲响了。
老汉浑身一哆嗦,烦躁地拉开门,张嘴就骂。
“你他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