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深虽然盯着篝火，耳朵却始终捕捉着混在风声里的杂音。
他在河西的荒滩上跑了两年多，露宿风餐是常事，夜里睡觉都留着一只耳朵。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被河风卷起来，他偏头看了一眼，忽然耳畔灌来一阵的风声。
他猛地抬起头，右手已经摸上了随身的短刃。
“谁？！”
四周又静了下来。
但李云深没有放松警惕，站起身走到杂色马旁边，伸手抽出了那杆长枪，枪尖在火光里泛着寒芒。
耳畔又是一阵轻响，传来一句清晰的话语，惊得他汗毛倒立。
“今夜我不回来了，你不必等我。”
李云深缓过神来眉头一皱，随即又松开。
是仙长的声音。
他定了定神，没有把长枪挂回马侧，而是又在又在马侧的搭包里摸索了一下，抽出来一杆短铳。
那短铳制作精良，枪柄上还刻着一串弯弯曲曲的字母。
他检查了一下枪管，从搭包里摸出一颗弹丸，压入枪口，用通条捣实。
耳畔又响起一个声音。
“呦，还是个洋玩意。”
这次是个女声。
李云深猛地转过身，枪口直指声音来处。
可那地方只有那匹灰扑扑的劣马卧在树底下，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口发黄的板牙。
它偏了偏头，瞥了李云深一眼。
李云深端着火枪，对着那匹劣马看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把枪口垂了下来。
随即他转身走到火堆旁边，抬脚把篝火踩灭。然后他抱着火枪，退到山洼后面的土坎底下，半蹲着伏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一直没有异动。
李云深伏在土坎底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敢松开。
河滩上的风比方才小了些，可他知道这不是好事。
风小了，气味反倒传得远，狼群容易循着人味摸过来。
他偏头看了一眼那两匹马。杂色马站在树旁边，耳朵竖起来。
那匹灰扑扑的劣马还卧在原处，看着像是睡着了，可它那两只耳朵也在微微转动。
李云深咬了咬牙。
不点火不行，火一灭，狼群很快就会围上来。
他正准备起身去拢火堆，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野狼的哀嚎。
李云深心中一惊，但还没探出头来，一个人的声音从山坡背面飘过来的。
“今日有个道士也来了梁庄，不知深浅。”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比方才那个粗些。
“我远处打望了一番，他身侧请了个镖师模样的汉子，应是个没什么本事的游方道人。”
李云深攥着枪管的手指收拢了几分，伏在土坎后面屏住呼吸。
片刻之后，第三个声音响起来。
这个声音比前两个年长些，咬字带着一股南方口音。
“此番请龙王爷现世，不容有失。再探。”
那两个声音应了一声，随即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李云深竖起耳朵，也只能勉强捕捉到一点衣料摩擦的细响。
他心中一惊。
这两人好高的轻功！
可那脚步声居然往他的方向来了。
糟了。
他闻声就要撤走，然而脚步刚动，却又停了下来。
自己那匹杂色马丢了就丢了，可仙师那匹劣马要是出了岔子，仙师回来怪罪下来，他李云深十条命也赔不起。
然而就这么一犹豫的功夫，前方传来一声低喝。
“这有人！”
紧接着是马匹不安的嘶鸣声。
李云深牙一咬，算逑，大不了回头赔仙师一匹好马。
然而他刚往后缩了半步，那边便喝了一声。
“谁？！”
李云深不再遮掩，刚要起身奔逃，脖颈忽然一凉。
一柄长剑已经贴在了他脖子上，剑锋凉得，只要他再动一下，脑袋就得跟身子分家。
他顿时僵在了原地，随后他手中一空，身后响起那个南方口音。
“你是谁？”
李云深咽了口唾沫，还未答话。旁边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香主，他是那道士请的镖师。”
李云深听到“香主”两个字，心里忽然亮了一下。
“地振高冈，一派西山千古秀。”
身后那人闻言，剑锋虽然没有动，但人却沉默了下来。
然后那个南方口音再度开口，语调比方才缓了些。
“门朝大海，三合河水万年流。”
李云深绷紧的肩膀松了半分，剑锋也从他脖颈上移开了半寸，贴到了肩窝上。
“哪一堂的？”
“没堂口，跑单帮的。”
李云深压低声音。
“河州那边反了之后，官军刮地皮，活不下去，出来混口饭吃。”
这话一出，剑锋瞬间贴了回来。
李云深心中一紧，自知失言，赶忙再度开口。
“我跟我爹学的，他以前是！”
然而剑锋又紧了三分。
李云深几乎能感觉到剑锋压进皮肉的钝痛，语速比方才快了不少。
“我爹是李青松，被官兵围剿身死时我还小，那次堂口也被打散了……”
话音刚落，旁边那个声音忽然响起来：“是李香主，对得上。”
李云深脸色骤变。
他猛地偏过头，不顾剑锋还挂在脖子上，语气冷了几分。
“我爹不是香主！你们到底是谁？我爹是河州堂口的红棍，你们既然是会里的，不可能不知道河州堂口的李青松。”
然而他刚说完这句话，脖颈上的剑锋居然松了。
李云深愣了一下，他看见身后那个南方口音的香主脸上浮起一层笑意，像是方才那两句话就是他要的答案。
“果然是李青松的儿子。”
香主退后一步，月光照在了他瘦削的脸上。
他把短剑收回鞘中，偏头朝旁边那个年轻人扬了扬下巴。
年轻人会意，把短铳搁在李云深脚边。
“你爹是条汉子。”
香主的语气恢复了不紧不慢的调子。
“河州堂口打散之后，我们找过你们。没找到。”
李云深这才反应过来。
方才那句“李香主”是诈他的。如果他顺口认了，现在怕是已经身首异处。
香主语气缓和下来，再度开口。
“那个道士，什么来路？”
李云深皱了皱眉头。
“不知道。路上碰见的，他让我带路。”
香主赶忙追问。
“带路去哪？”
李云深顿了一下。
“梁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