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灰鼠抽了自己两巴掌，见梁逸尘没有接话，眼珠一转，又噼里啪啦往自己脸上招呼了起来。
一时间灰毛乱飞，雾气四散，打得自己吱吱作响。
梁逸尘扯了扯嘴角。
“别白费力气了。进了我的手心，你那讯是传不出去的。”
灰鼠的身子再度抖了一下，它抬起头来盯着梁逸尘。
“你到底是什么人？”
梁逸尘屈指一弹。
那团灰雾被指风撞得四散乱飞，在半空中翻了个滚，才重新聚拢起来。
“我还没问你，你反倒问上我了？”
灰鼠被撞破小心思，脸上居然没有丝毫慌张。
它重新挺直了身子，两只前爪拢在胸前，朝梁逸尘拱了拱手，动作居然有几分江湖人的规矩。
“上仙，您问。”
梁逸尘嘿嘿一笑，没有发问。
“你仗着这只是一缕分魂，有恃无恐是吧？”
随后他捻起那丝丝缕缕的灰色雾气搓了搓，灰雾在他指缝间聚散离合。
“真身居然不在观中。”
灰鼠仰起头，搓了搓前爪，嘴上还挂着那副谄笑，可眼底冷了几分。
“仙人说笑了，这是庙，不是观。”
梁逸尘没有理它这句狡辩，手指捏着那缕雾气继续搓了两下，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而是在西边那墓中。”
灰鼠的身子猛地一震。
那团灰雾险些从梁逸尘的掌心里炸开，它那双黑亮亮的眼珠死死盯着梁逸尘的脸，语气终于没了方才那副谄媚。
“你怎么知道？”
梁逸尘依旧没有接话，而是偏了偏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掌心里那只灰毛老鼠。
“你好大的胆子。你知不知道那是谁的墓？”
灰鼠的神色终于没了那副圆滑，它沉默了一瞬，随后抬起头来。
“怎么，你知道？”
梁逸尘点了点头。
“我自然知道。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他把手掌又收紧了一点，灰鼠被攥得吱了一声。
“你们来此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那灵狼大神虽然有点气候，但不至于让你亲自出手。”
那耗子死死盯着梁逸尘的脸，黑亮亮的眼珠里映着他的倒影。
“无可奉告。”
梁逸尘呵了一声。
“那我亲自去问。”
话音落下，他掌心雷光一闪。
紫色的电弧从指缝间炸开，灰雾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叫，却只叫了半声便戛然而止。
灰雾在雷光中瞬间散成一片尘屑，从梁逸尘掌中飘落。
梁逸尘拍了拍手，把最后那点灰屑抖干净。
他偏头看了一眼檐下那串骨殖，方才还挂着灰雾的那节骨头，此刻已经碎成了几片。
……
墓室漆黑。
四壁凿得粗糙，没有碑刻，没有纹饰，只有几盏长明灯挂在壁上，灯油早已烧尽。
墓室正中，一个大洞。
洞口深不可测，像是有人从底下往上凿穿了一般。
洞上方的石壁嵌着八条锁链，每条都有手臂粗细，锈迹斑斑，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硬生生扯断的。
链尾垂向洞中，随着阴风轻轻晃动，发出沉闷的轻响。
五道身影在大洞边缘打坐。
一个年轻男子，面容白净，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别着一枚玉坠，看着像个书生。
他偏头朝洞下看了一眼，眉头微蹙。
“要不要下去探探？”
旁边一个黑瘦汉子睁开眼。
那人身形细长，脖子比常人长出一截，皮肤上覆着一层细密的鳞纹，从脖颈一直延伸到耳后。
“不要多事。”
一个老太太盘坐在稍远的位置，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暗黄色的棉袄，手里攥着一串珠子。
她听了这话，抬起眼皮瞪了年轻男子一眼。
一个年轻女子坐在老太太身侧，穿一身素白，面容清冷，从头到尾没睁开过眼。
再往旁边，那个留着两缕小胡子的矮小汉子忽然猛地睁开了眼。
他身形干瘦，鼻翼两侧各有一缕细长的胡须，说话时那两缕胡须跟着上下翘动。
“我那分魂让人灭了。”
老太太偏过头来：“传出什么讯来？”
矮小汉子皱起眉，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没传出一个字。”
老太太皱了皱眉，看向那个留着两缕小胡子的矮小汉子。
“给苏尔泰传讯，让他快点。迟恐生变。”
矮小汉子点了点头，两缕胡须跟着翘了翘，闭眼掐诀。
墓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那八条断链在阴风里轻轻晃荡的声响。
梁逸尘转身正要出门，余光忽然扫到院子里有个人影。
是那个小道童。
他正蹑手蹑脚地从正殿侧面的厢房里溜出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院子里没人，然后猫着腰跑到院墙根底下，扒开墙角一丛枯黄的茅草。
草后露出一个半人高的豁口。他侧着身子钻了出去，动作熟练得很，一看就不是头一回。
梁逸尘站门口，看着那个豁口外面黑沉的夜色，眉头皱了一下。
梁庄现在不太平，一个八九岁的小道童，大半夜不睡觉，偷摸从墙根底下钻出去往庄子外面跑。
胆子也太肥了。
他本来打算去西边那座古墓探探底的，可看着那个还在晃动的茅草丛，他转身跟了上去。
小道童的步子不快，但十分熟稔。
他绕过几个堆着柴垛的院子，从庄子西侧城墙的豁口钻了出去。
豁口外面是一片荒地，他直接沿着荒地边缘的一条小路往前走去。
梁逸尘跟在他身后十几步远的位置，小道童自然察觉不到身后有人，只是一直往前。
不多时，在绕过一片矮树林后，停他在了黄河边的一座土坯房前面。
那房子塌了半边，屋顶只剩几根横梁架着残瓦，门板斜挂在门框上，像是很久没人住了。
可小道童走到门口，伸手把门板推开，侧身钻了进去。
梁逸尘停在十几步外的一棵枯树后面，看着那间破屋，眉头拧得更紧了些。
梁逸尘摸到破屋旁边，借着半塌的土墙缺口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正中供着一尊泥塑的龙王像，比人矮一头，泥胎粗糙，身上的彩绘剥落了大半，只剩几道褪了色的蓝线勾着龙鳞。
小道童蹲在泥像前面，仰着头，碎碎念叨着。
“龙王爷，您今晚千万别出来。他们都在找您。”
“那个司祝，白天就在庄子里转悠，拿着鼓到处敲。我听见他们说要请什么仙家上身，说是要收您。”
梁逸尘在墙外头听着，嘴角抽了一下。
小道童又念叨了几句，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出了破屋，朝黄河边走去。
梁逸尘往后缩了缩，隐在土墙的阴影里。
小道童走到河岸上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三炷香，插在河滩的湿泥里，用火折子点了。
然后他把方才那块干饼剩下的部分掰成几块，一块一块地扔进河水里。
河水黄浊，饼块落进去浮了两下便沉了。
“龙王爷，您吃点东西，别饿着。”
梁逸尘看着那几块饼沉下去的地方，嘴角又抽了一下。
你这跟喂鱼似的。
这哪是龙王，分明是泥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