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余波从两人交手的位置炸开，灰黑色的雾气裹着剑光碎屑，贴着河滩朝四周扩散。
小道童蹲在河滩边上，离两人交手的位置不过十几步远。
那道余波直奔小道童面门。小道童来不及闪躲，脸色发白。
梁逸尘“啧”了一声。
“这臭小子怎么不知道跑。”
随即一道雷光从侧面劈来。
紫白色的电光将那缕黑雾炸成一片灰烬，被河风吹散。
雷弧在梁逸尘的指间噼啪跳了两下，随即隐去。
那不是他的雷。
那道雷光不似人间术法，堂皇正大，隐有天威。
他的手指莫名一颤。
随即河面起了一阵异香，浓烈的草木清气，混着黄河水的土腥味，铺满了整片河滩。
浑浊的河水高高隆起，随即猛的炸开。
一头青龙破水而出，四爪踏着翻涌的浪头。龙首低垂，竖瞳盯着河滩上的司祝，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龙吟。
司祝的皮鼓声骤然一停。
他猛地收回拍向香主的那一掌，身形后掠数丈，落在碎石上，皮鼓在掌心一转，鼓面正对青龙。
“等的就是你。”
他喉咙里的声音再度一变，这一次是一道清亮的男声，带着近乎癫狂的笑意。
五道气息从他周身同时亮起，五色光芒绞缠成一股，灌入鼓面。
鼓声沉闷急促。
香主趁他分神，短剑一挺，直刺司祝后心。
司祝头也没回，手朝后一翻一道灰白雾气从掌心喷出，缠上了香主的手腕。
那雾气顺着手腕一路攀上，不过一息之间，香主的整条手臂便僵在了半空，短剑停在离司祝后心三寸的位置，再也递不进去。
香主脸色一变，左手去拔腰间的备用短刃，可那道灰白色的雾气已经绕到了他的脖颈上，轻轻一收，把他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方才跟你玩玩而已。”
司祝偏过头，看了香主一眼。
香主脖颈被灰雾箍着，动弹不得，只有眼珠还能转动。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见状要冲上来。可司祝只是偏了偏鼓面，一道黄光从鼓沿弹出，在两个年轻人脚前炸开，碎石飞溅，把他们逼退了好几步。
他先前居然是在藏拙。
那道雷光再度袭来。
紫白色的电光砸在司祝的皮鼓上。鼓面炸开一道裂口，五色气息从裂缝里倾泻而出，在半空中散成一片凌乱的光屑。
司祝的身形终于退了半步，脚底在碎石上犁出两道痕。
青龙的龙首一沉，巨大的身躯朝河滩压下，龙爪探出，带着万钧之力拍向司祝。
然而司祝皮鼓高举，五色气息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形虚影，迎着龙爪撞上去。
轰的一声闷响。
河滩上的碎石被震得飞溅，泥浪掀起数丈高，青龙的龙爪被那道虚影硬生生挡了回来。
龙身在半空中翻卷了一圈，鳞甲上崩落了几片碎屑。
青龙盘踞半空，鳞甲上的幽绿色光泽忽明忽暗，龙尾横扫，再度砸向司祝。
司祝侧身避过，龙尾扫在河滩上，又掀起一道数丈高的泥浪。
他借着泥浪的遮挡欺身而上，皮鼓贴近青龙的龙腹，五道气息同时炸开。
青龙的龙身猛地一缩，在半空中翻了一个跟头，险些坠进河里。
一时间岸边灰雾翻涌，雷光灼灼。那头青龙竟然隐隐有些不敌。
梁逸尘看着战场，握着横刀的手一点一点攥紧，直到指节发青。
司祝鼓声再度一变，五色光团顺着七窍钻入体内，居然舍了术法，踏空与青龙肉身缠斗。
那青龙似乎法体有恙，不仅术法占不到上风，连近战都斗不过这还没他龙爪大的凡人，一时间龙鳞碎片洒满了滩涂。
“龙王爷，不如自己交出龙元，也免受抽筋剥皮之苦。”
司祝话音落下，身形一花，一拳重重击在龙腹之上。
青龙哀嚎一声，从空中坠落，摔在了滩涂之上，泥水四溅。
它急剧喘息着，鳞甲上的幽绿色光泽暗了大半，可仍旧偏头张口。
“尔等硕鼠之辈，焉知重于泰山之亡。”
司祝冷笑一声，不再多言，径直落在龙头处，五指如爪，抓向青龙眉心。
砰。
那只伸出的爪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抓住。
司祝一愣，他身负五仙，此时居然寸进不得。
梁逸尘站在青龙的龙首旁边，一只手攥着司祝的爪子，低头看着青龙那道贯穿右眼的狰狞伤口。
那是一道旧伤。
从眉骨一直划到颧骨下方，边缘泛着一层暗灰色的死气，明显不是方才打出来的。
他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青川前辈，你怎么混得这么惨？”
青龙的竖瞳猛地缩了一下。
它盯着梁逸尘的脸看了半晌，龙首微微偏了偏，喉间滚出一声像是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龙吟。
司祝被攥着手腕，五仙的气息不断朝那只手上冲撞，却怎么也挣不开。
他盯着梁逸尘那张年轻的脸，喉咙里五道声音叠在一起，尖利混乱。
“你是什么人？！”
没有人理他。
青龙的竖瞳缩了又缩，这才缓缓开口。
“梁小子……”
“你回来了。”
梁逸尘吸了吸鼻子，偏过头去，将目光落在滩涂上的那些碎鳞。
“嗯。回来了。”
青龙再度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两声。
“一别两百余载，你这小子居然一点没变。”
这话一出，河滩上彻底安静了下来。
香主捂着脖子靠在碎石堆上，眼睛死死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道士。
他身后那两个年轻人攥着兵刃站在原地，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小道童蹲在河滩边上，仰着头盯着青龙和那个年轻道士，眼睛亮得吓人。
只有李云深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
一个二十来岁的穷道士，骑着瘸马在水面上走路，随手一抹就把他的刀疤抹平了。
这种人物，跟龙王爷称兄道弟，有什么好奇怪的。
司祝被攥着手腕，五仙的气息还在不断朝那只手上冲撞，可那道箍在腕子上的力道纹丝不动。
他盯着梁逸尘的脸，喉中五道声音愈发尖利。
“你到底是什么人？！若是得道，何苦管我凡间琐事？！”
梁逸尘偏头瞥了他一眼，随即手握成拳，朝着司祝的丹田砸了下去。
司祝整个人瞬间弓成了一个虾米，五道光晕从他七窍间流转不停，五色纹路在皮肤底下疯狂冲撞，却怎么也脱不出那具身体。
它们被被那一拳钉在了司祝的丹田里。
司祝本人更是冷汗涔涔，连一声哀嚎都发不出来，只能弓着身子，额头抵在河滩的碎石上，肩膀剧烈颤抖。
梁逸尘松开他的手腕，让他瘫在滩涂上，这才回头看向青龙。
“青川前辈。”
“您化龙之后，不是应该有雷部仙官接引吗？怎么还在梁庄？”
青龙盘在滩涂上，巨大的龙首微微偏了偏，然后笑了一声。
“仙官自然来了。”
他顿了顿，转过去龙首，望向庄子方向。
“梁庄百姓于我有恩，山河破碎，自然不能弃他们不顾。”
“……于是雷祖遣我下界，了却尘缘。”
梁逸尘闻言，却立刻眉头紧锁。
“你放屁。”
龙首偏了回来。
“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梁逸尘盯着那满身碎裂的龙鳞。
“若是在册仙籍，怎么可能没人管你……”
“你是不是私自下界？”
青龙闻言，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低笑了一声。
“呵。”
“臭小子，什么都瞒不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