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童弄完，拍了拍手上的饼渣，转身准备往回走。
梁逸尘忽然偏过头，朝庄子方向看了一眼。
他听见了脚步声，从庄子西侧那条小路上压过来，不像是寻常人赶夜路该有的步子。
他刚想现身，小道童已经被人截住了。
四个人从矮树林后面转出来，为首的一身灰布短打，腰间别着短剑，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
最后面跟着的是李云深，他被两个年轻人夹在中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为首那人小道童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小道童仰着头，脸上没有什么慌乱，只是把两只手缩进了袖子里。
“大晚上的，不在家里待着，这么危险跑出来干什么？”
小道童没说话。
为首那人偏头看了一眼河滩上那三炷还没燃尽的香，眉头动了一下。
“你供的什么？”
小道童还是不开口，只是把头低下去，盯着自己脚上的布鞋。
身后那个年轻人不耐烦了，往前迈了一步。
“我家掌柜的问你话呢，哑巴了？”
小道童依旧没抬头。
梁逸尘眼见一堆壮汉围着个小孩，叹了口气便要现身。
然而脚步又是一顿，偏头看向庄子方向。
啧，今晚真热闹。
一股黑气从庄子方向飞来，贴着荒地边缘的矮树林掠来。
黑气落在河滩上，翻涌了两下，凝成一个人形。
正是那个司祝。
香主身后那个年轻人偏过头看了一眼，低声说了一句。
“那便是苏尔泰。”
司祝落地之后，河滩上的气氛骤然一变。
他偏头看了一眼香主，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两个攥着兵刃的年轻人，嘴角扯了一下。
“我当是谁大半夜在河边里转悠。天地会的香主，跑到这荒山野岭来，也不怕闪了腰。”
香主语气不紧不慢。
“苏尔泰，你一个萨满，不在关外跳大神，跑到河西汉人的地界上来抢什么龙王爷。手伸得够长的。”
司祝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河西汉人的地界？”
他偏了偏头，目光扫过黄河两岸那片灰蒙蒙的荒滩。
“这地方是大清的疆土。你一个反贼，也配在这跟我论地界？”
香主笑了一声，那声从鼻子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凉意。
“大清。”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你们入关的时候，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
“河西汉人的地界，是你大清拿人头堆出来的。如今倒学会讲疆土了。”
司祝的眉头跳了一下。
“反贼就是反贼，嘴皮子倒是利索。”
他抬手按了按腰侧的皮鼓，鼓沿上那几枚铜铃叮当一响。
“你带着几个人摸进梁庄，是想抢在我前面把那东西捞走。可惜，你们来晚了一步。”
香主脸上的笑意收了收。
司祝冷笑一声，偏头看了一眼那三炷还没燃尽的香。
“这小子供的什么，你应该也看出来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香主。
“龙王爷在这地方待了两百多年，如今气数将尽。”
“我奉朝廷之命来收，是给它一个体面。你们来插一脚，是想拿它当刀使？”
香主闻言一脸讥讽。
“我们没你那么下作。”
“拿仙家当刀使，还配一副鼓，敲得跟送葬似的。”
司祝闻言同样笑了一声。
“送葬？”
他把皮鼓从腰侧摘下来，在掌心里轻轻一转，鼓面的鹿角纹在月光底下翻了个面。
“你信不信，今晚这河滩上，谁给谁送葬，还说不准。”
司祝的声音忽然一变。
不再是方才那个中年男子的粗嗓，而是一道苍老沙哑的女声。
“莫要多话，正事要紧。”
香主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反应，司祝已经俯身而上。
他的身形比方才快了不止一倍，法衣下摆一甩，整个人贴着河滩的碎石滑了出去，五指成爪，直取香主面门。
那一爪的力道和角度都跟方才判若两人，指尖泛着一层灰白暗光。
香主侧身让开，短剑出鞘，剑光一闪，削向司祝的手腕。
司祝收爪后退，喉咙里那道女声忽然再变了，换成了一道尖细的男声。
“阴柔有余，刚猛不足。”
他左手一翻，掌心里凝出一团灰黑色的雾气，朝香主的面门拍过去。
那雾气在半空中散开，化作密密麻麻的细针，带着一股刺鼻的腥甜。
香主脸色一变，短剑画圆，在身前织出一道剑幕。
细针撞在剑光上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可还有几根漏了过去，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在衣料上划出几道口子。
司祝的身形在河滩上飞速游走，每换一个方位，喉咙里的声音就换一重。
第三道声音是个女人的尖嗓，清脆却诡异，每说一个字都带着颤音。
“腰下三寸，右肋二指。”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右脚已经扫了出去，角度刁钻至极，正踢在香主右肋的旧伤位置。
香主闷哼一声，短剑反削，司祝却已经借力弹开，退到了三丈之外。
他的法衣在方才那一轮交手间已经裂了几道口子，帽檐上的骨管断了一根。
可他站在原地，气息平稳，法帽下的嘴角微微翘起。
香主捂了一下右肋，指缝间渗出一丝血。他盯着司祝，声音沉了几分。
“五个？”
司祝的喉咙里又换了一道声音。这一次是个低沉的老汉嗓。
“五仙同堂。你挡不住。”
话音落下，他腰间那面皮鼓无风自鸣，鼓面上的鹿角纹亮了一瞬，五道颜色各异的气息从他周身同时升腾而起。
灰、黄、白、柳、胡，五道气息绞缠成一股，朝他天灵盖灌了下去。
梁逸尘靠在土墙后面，看着河滩上这一幕，眉头一挑。
寻常萨满请仙家上身，能请一位已经算是有本事的。
请仙家讲究“捆窍”，仙家的灵体要从弟子的七窍里挤进去，跟魂魄合在一处，才能借他的身子办事。
一个弟子一辈子能跟一两位仙家有缘，已经是难得的造化。
可眼前这个司祝，方才那五道声音，分明是五位仙家在轮流说话。
梁逸尘见过特应局档案里记载的出马仙，也见过那边请仙上身的堂口。
可那些都是仙家挑弟子，弟子求仙家，一个堂口有一位主事仙家撑着门面就算不错了。
他头一回见到一个人把五位仙家同时摁在身上使唤的。
“这跳大神的，确实有点东西。”
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把身子往土墙阴影里又缩了缩，继续看着下方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