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逸尘从土洞里钻出来的时候,晨光已经铺满了整条荒沟。
他拍了拍衣摆上沾的黄土,抬头就看见洞口前面蹲着三只动物。
一条通体暗褐的蛇盘在碎石堆上。
一只毛色油亮的黄鼠狼蹲在蛇旁边,两只前爪搭在膝盖上,像个人一般的坐着。
还有一只刺猬,缩成一团,只露出两只黑豆似的眼睛和一颗尖尖的鼻头。
梁逸尘看了它们一眼。
“就你们仨?”
三个动物同时点了点头。
梁逸尘也没多说,淡淡嗯了一声,抬脚朝庄子方向走去。
三个动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便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梁逸尘则是一边走一边琢磨方才墓里的事。
那个海鲜的气息有些熟悉,他见过类似的东西。
伦敦副本里那道黑影,还有异能世界里那些暗兽。
可这个又不太一样。
暗兽虽然凶戾,但行为模式还在兽类的框架里。
黑影虽然诡谲,但至少能看出一个完整的意识在里头。
可那头鱿鱼狼身上,气息杂乱,像是好几股不同的东西被硬塞进一具躯壳里,最后把宿主逼到只求一死。
这东西比暗兽还乱,但可能也比暗兽还高级。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五个字,眉头拧了一下。
高维观测者?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他脑子里翻涌着这些问题,一时没有答案。走到庄子外面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
驳在土墙外面晃荡,并且现了本相。
它嘴里叼着一只半死不活的白毛狐狸,狐狸的尾巴耷拉着,后腿还在微微抽搐。
爪下扣着一只灰毛老鼠,那老鼠被按在地上,四条腿乱蹬,可怎么也挣不开。
驳看见梁逸尘过来,不耐地打了个响鼻。
梁逸尘走上前去,嘿嘿一笑。
“能让我这兄弟现了本相才抓住,你俩还算有些本事。”
驳松开口,把白毛狐狸嫌弃地丢在一旁。狐狸摔在土墙边,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没敢应声。
可那只灰毛老鼠却憋着一口气,被按在地上还不老实,扯着嗓子骂了起来。
“你知道爷爷是谁吗?!”
“爷爷在家行四!我家老祖修行千年,你赶紧放了爷爷,不然老祖来了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梁逸尘眉头一挑。
“你受什么刺激了?”
“谁给你的勇气这么说话?”
“梁静茹吗?”
灰毛老鼠硬气得很,四条腿蹬得更凶了。
“我管你两静茹三静茹!快放了爷爷!”
话没说完,驳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爪子一松,赶紧把耗子扔了出去。
那灰毛老鼠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还没来得及落地,一道紫色雷光从梁逸尘指尖弹出去,瞬息间将它裹住,噼啪炸响。
雷光散去后,地上一具焦黑的鼠尸蜷着,冒着几缕青烟。
驳不满地翻了个白眼,偏过头去。
意思很明白,下次动手能不能先说一声。
梁逸尘嘿嘿一笑,转头看向蹲在旁边的黄鼠狼。
“它家老祖很厉害?”
黄鼠狼点了点头,两只前爪比划了一下。
“至今已修行一千六百余年。”
梁逸尘啧了一声。
“真是吓死爹了。”
这声浮夸的吐槽让剩下的四仙身子同时抖了一下。
随即四道目光透过各自的眼珠,落在那个年轻道士脸上,翻来覆去地打量。
这道士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个愣头青?
连将近两千年的大妖都不放在眼里,张嘴就是“吓死爹了”,这态度要么是底气足得没边,要么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梁逸尘没管他们精彩的表情,而是偏过头看向缩在墙根底下的白毛狐狸。
狐狸的耳朵贴着后脑勺,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你丫命大。我与你狐族一位前辈有旧,留你一命。”
“但要是再不告而别,别怪我痛下杀手。”
白毛狐狸的耳朵猛地竖了一下,随即又贴了回去。
恰在此时,驳偏头朝庄子方向看了一眼,独角隐入额间,灰扑扑的马皮重新裹上来,又变回了一匹瘦骨嶙峋的劣马。
梁逸尘见状,朝剩下四仙使了个眼色,眨眼之间,土墙外面干干净净,只剩梁逸尘和那匹劣马。
庄子方向传来脚步声。李老道从土墙拐角后面转出来,身上挂着杂七杂八的法器。
他看见梁逸尘站在土墙外面,脚步一顿,随即长出了一口气,肩膀塌了下来。
“师侄!你怎么这般慢?”
梁逸尘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随意。
“那神霄御雷真符没剩几张了,有点舍不得用。最后不敌那狼怪,还是用了。”
他顿了顿,朝身后那匹劣马扬了扬下巴。
“不过狼怪已经伏诛,我顺便把马牵了回来。”
李老道看了一眼梁逸尘身后那匹灰扑扑的劣马,叹了口气。
他走到梁逸尘跟前,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
“东西能用就用。到时候命都没了,揣着宝贝也是白搭。”
梁逸尘嘿嘿一笑,点了点头。
随即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城隍庙。
李老道推开庙门,把身上那些杂七杂八的法器一件一件摘下来搁在正殿的供桌上。
他忙完这些,偏头看了看天色,脸上浮起一层笑意。
“晌午了。师侄你坐着,我去灶上弄点吃的。”
说完便撩起道袍下摆,朝灶房走去。
灶房里很快响起了锅碗瓢盆的动静,还有李老道断断续续的哼唱声,听着心情不错。
梁逸尘在正殿里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供桌后面那个空荡荡的底座上。
底座上方原本该是神像的位置,此刻只留下一圈深色的印痕,隐约能看出一个坐姿的轮廓。
他神色一动,偏头朝灶房方向扬声问了一句。
“师叔,城隍像在哪?我去给他搬回来?”
灶房里传来李老道含混的回应,夹杂着灶火噼啪的声响。
“在偏殿!神像太重,你一个人别逞能,等下午我去请两个庄户来帮忙……”
“我先去上炷香。”
梁逸尘没等他说完,已经熟门熟路的朝偏殿走去。
偏殿的门虚掩着,门板上的漆剥落得比正殿更厉害,殿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缕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角落那尊泥塑上。
那尊泥塑被一块褪了色的红布盖了大半,只露出底座和上半截。
梁逸尘走过去,伸手把红布掀开。
泥塑不大,比那尊龙王像还矮了半头。上面的彩绘也已经斑驳了大半,身上的袍服褪成了灰白色。
可那张脸……
长须垂在胸前,眉骨微高眼窝略深,鼻梁挺直。
梁逸尘陡然一愣。
那长须,那眉眼,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师父坐喝茶的时候是这个表情,在院子里看书时候是这个表情,教他画符画歪了骂他蠢材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张清风。
梁逸尘的眼眶慢慢开始发红,蹒跚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指尖停在泥塑的肩膀上方,却没有落下。
灵觉铺开,从泥塑的表面渗进去,穿过斑驳的彩绘层,穿过干硬的泥胎,穿过底座里那根支撑的木头芯。
什么都没有。
没有神息,没有香火气,甚至连一丝残存的气机都没有。
这尊泥塑里空空荡荡,跟路边随便哪块石头没有区别。
它只是按照一个人的样子被捏出来,上了彩,供在这里。
师父不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