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光线暗,阳光只照亮了城隍像的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
梁逸尘站在泥塑前面,看着那半明半暗的泥胎,怔怔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梁逸尘才退后两步,在城隍像前面跪了下来。
他没有上香,只是跪在那尊泥塑前面,额头触地。
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灶房方向李老道哼唱的调子。
磕完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转身出了偏殿,把门板轻轻带上。
灶房里飘出一阵饭香,李老道的声音从外面传出来。
“师侄!吃饭了!”
梁逸尘从偏殿出来的时候,饭菜已经摆上了桌。三碗稀粥,一碟青菜,几个杂面窝头。
李老道坐在桌边,手里攥着筷子,正朝静室的方向张望。小道童从静室里磨磨蹭蹭地出来,袖子蹭着脸,打了个老大的哈欠。
梁逸尘在桌边坐下来,看了他一眼。
“才醒?你不做早课?”
小道童还没开口,李老道已经接了话:“娃还小,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多睡会儿怎么了。”
梁逸尘翻了个白眼。
他要是敢赖床,师兄隔着两道门板都能把他骂醒。
李老道递过一双筷子,自己也拿起一双,在粥碗里搅了搅。
“师侄,你是如何入我门的?又如何习得《黄庭紫霄经》?”
梁逸尘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不紧不慢地开口。
“关东那边,一户农户捡到我的。襁褓里就带着《黄庭紫霄经》。”
“养父养母心善,虽然不识字,但看我身负书籍,就求了私塾先生教我识字,想让我以后能找到亲人。”
“后来识字了,发现那是部经书,看着看着就学会了。”
李老道捏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他盯着梁逸尘看了好几息,才把筷子放下来,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感慨。
“没有师父教授,你居然能学会《黄庭紫霄经》?”
他喃喃了两遍,忽然一拍桌子,震得碗里的粥都晃出来了几滴。
“本门复兴有望!复兴有望啊!”
小道童被这一拍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窝头差点掉在地上。
李老道激动了好一会儿,才把呼吸稳下来,重新拿起筷子。
“师侄,你既已入我门,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
梁逸尘点了点头,继续喝粥。
“本门开派师祖张清风,道号玄尘。”
“师祖终生只收二徒。其一,便是你师伯祖刘廷章。刘师伯祖后来广收门人,前后二百有余。另一位……”
他顿了顿,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唤作梁逸尘。”
梁逸尘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
“二百七十年前,这梁庄出了一桩大祸,被本门那位前辈平乱。”
“后来那位前辈不知所踪。自那以后,本门就只剩师伯祖那一脉苦苦支撑。”
李老道说到这又叹了口气。
“传闻师伯祖在时,常念叨他那位师弟,说他是本门千年不遇的奇才。可惜,二百七十年前一别,再没消息。”
梁逸尘:“……”
李老道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梁逸尘搁下筷子,端起旁边的粗瓷碗喝了口水。
“没事,您继续。”
李老道搁下筷子,把碗往旁边推了推,两只手搁在桌沿上,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翻过的旧账。
“师祖与师伯祖成仙之后,本门靠着师叔祖梁逸尘译注的《黄庭紫霄经》也曾盛极一时。”
“那时候梁庄周围百里,但凡有道缘的,都往这城隍庙里来。香火鼎盛的时候,晨钟暮鼓,讲经论道,连巩昌府都有人来请去做道场。”
他停了一拍,嘴角挤出一个苦笑。
“直到满清入关。”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李老道语气比方才低了一截。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土墙,又转回来看着梁逸尘。
“师侄,我现在还不知你的名字。”
梁逸尘沉默了片刻。
“梁逸尘。”
李老道愣了一下。
“真的?”
梁逸尘点了点头。
李老道忽然大笑起来,抬手拍了拍桌面,笑得胡子都在抖。
“你与本门倒是有缘!居然与师叔祖同名!”
梁逸尘端着碗喝了口水,没接话。
桌边的小道童偏着头看着梁逸尘,眼睛亮的像两盏灯笼,嘴角抿起,似乎在极力压抑笑意。
李老道笑够了,偏头看见小道童那副模样,眉头动了一下。
“你这是什么表情?”
小道童收回目光,低头扒饭,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没什么。”
李老道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梁逸尘,没看出什么名堂,便把话头收了回来。
“师侄,你寻到了道脉,后面有什么打算?要不要回关东给养父母养老送终?”
梁逸尘搁下碗,摇了摇头。
“养父是个刨夫,前几年没交齐参,让官府四十大板活活打死了。养母连坐,交不起折银,临终前叫我寻血亲。”
李老道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
“你养父母是满人?”
梁逸尘点了点头。
李老道冷笑了一声,带着一股子凉意。
“是满人,却不是旗人。都是牲丁罢了。”
梁逸尘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偏过头,目光落在偏殿方向那扇半掩的门板上。
“师叔,那城隍像我看并无香火气。”
李老道闻言,顺着他的目光朝偏殿方向看了一眼。
“你看出来了?”
“那城隍正是本门师祖张清风。但空有躯壳罢了。本门险些断了香火,师祖如今在何处任职,我也不清楚。”
梁逸尘眉头一挑。
“你怎么知道我要问这个?”
李老道偏回头来,嘴角扯了一下。
“任谁知道自家师祖成了仙,都想去拜拜。我也问过我师父。”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拍,目光落在正殿的空座上。
“我师父说他也不知道。他师父也不知道。再往上数,谁也不知道。”
“只知道张师祖仙去之后,城隍庙里就只剩了一尊空像。”
“后来满清入关,庙里的道士散的散、死的死,这尊像被庄户人家抬到地窖里藏了几十年,直到前朝覆灭才重新请回正殿。”
“可请回来又怎样,还是尊空壳。”
梁逸尘笑了笑,没有继续往下问。
“师叔,我还有一事。”
李老道抬起头来:“什么事?”
“我初来河西,想云游一番。”
李老道看着他点了点头,语气比方才松快了几分。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是应该游历一番。”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什么时候走?”
梁逸尘又看了一眼偏殿方向那扇半掩的门板。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