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李老道和小道童便起了个大早,站在庙门口送他。
老道往他怀里塞了一包干粮,小道童踮着脚往他袖子里塞了张叠好的符纸,说是自己画的,保平安的。
梁逸尘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符纸,朱砂歪歪扭扭,符胆压得七零八落,他点了点头,揣进怀里,翻身上了驳背。
沿着黄河逆流而上,一路朝西。
梁庄那一片还算太平,越往西走,路边的荒村越多。
走了不过半日,官道上的景象大变。
田地里长满了野草,屋舍塌了顶,门板被人拆走,只剩下黑洞洞的门框。
偶尔能看见一两户还有人住的,门窗也钉得严严实实,听见马蹄声便从窗缝里往外瞄一眼,又缩回去。
晌午时分,他在一个叫什川的小镇歇脚。镇子不大,官道穿街而过,两边的铺面半数关着板子。
唯一开着的是一家粮铺和一家药铺,可铺子里的货架空了大半,粮铺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售罄。
梁逸尘牵着驳走到粮铺门口,掌柜的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打量了他一眼。
见是个穷道士,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梁逸尘也没理他,牵着驳继续往镇子那头走。刚走到街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和锣响。
他偏头一看,一队官差从镇子另一头开进来,前面两个敲锣开道,后面跟着四五个骑马挎刀的,中间簇拥着一顶蓝布轿子。
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胖脸,穿着七品官服,正拿着块帕子擦汗。
轿子停在粮铺门口,掌柜的连滚带爬地从里面出来,跪在街边磕头。
那胖官从轿子里探出半截身子,朝粮铺里扫了一眼,皱了皱眉。
“怎么又空了?”
掌柜的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回大人,前日刚交过一批,实在是……”
“行了行了。”
胖官摆了摆手,语气不耐。
“下个月十五之前,再备两石。新到的折银,你们镇里分摊。”
说完便缩回轿子里,锣声再起,队伍浩浩荡荡地朝镇外去了。
掌柜的跪在路边,直到锣声远了才爬起来,拍着膝盖上的土,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回了粮铺,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板。
梁逸尘站在街角,看着那顶蓝布轿子消失在官道尽头,牵着驳继续上路。
又走了一日,官道两侧的荒村越来越多,偶尔能看到路边的榆树皮被剥得精光,露出白花花的树干。
第三日晌午,终于到了兰州城外。
远远望去,城墙比梁庄那几段残垣高了不知多少。
北面靠着黄河的那一段,墙根底下垒着巨大的石条,石条缝隙里生着枯黄的苔藓。
城墙上的垛口整齐地排列着,每隔一段就有一座凸出的敌台。
东边门洞前挤着长长的入城队伍,队伍从城门洞一直排到护城河桥头,几个守门兵丁挎着腰刀在队伍里来回走动,手里攥着短棍,看谁不顺眼就敲两下。
门洞上方的城楼已经有些年头了,瓦缝里长着杂草,檐角的木构件被风雨蚀得发黑,可门楣上那块石匾还看得清字。
“承恩门”。
城墙外面,沿着护城河一线,搭着不少棚子。说是棚子,其实就是几根木棍支着一层破席。
席子底下蜷着人,有老有少,有的裹着破棉絮,有的只穿着一件露了棉的夹袄。
棚子外面支着几口黑锅,锅里煮着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汤水浑浊,冒着几缕有气无力的白烟。
梁逸尘牵着驳沿着城墙外那条土路朝北走了约莫半里地,黄河的水声越来越近。
土路尽头,一座浮桥横跨在浑黄的河面上。
二十四艘木船一字排开,船与船之间架着木梁,梁上铺着木板,两侧立着红漆栏杆。
四根粗壮的将军柱南北各立两根,铁索从柱顶绷向两岸,把整座浮桥固定在河面上。
桥北头立着一座牌坊,正中题额三个字。
梁逸尘站在“第一桥”牌坊底下,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古怪感。
省城黄河南岸的纪念亭里,摆着几根锈迹斑斑的铁柱,旁边立着一块碑,写着“镇远浮桥将军柱”。
那时候他刚考上地质系,闲着没事在黄河边瞎晃悠,路过纪念亭进去看了一眼,还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
他站在桥头看了一会儿,啧了一声,便牵着驳上了桥。
过了桥,南岸的桥头也立着一座牌坊,额上刻着“九曲安澜”。
牌坊底下站着两个守桥的兵丁,挎着腰刀,见梁逸尘牵马过来,伸手拦了一下。
“入城费。十个铜板。”
梁逸尘摸了摸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数了十个搁在兵丁手心里。
兵丁掂了掂,揣进兜里,朝城门方向扬了扬下巴。
进了承恩门,城里的景象比城外好不了多少。街面上的石板坑坑洼洼,积着前几日的雨水,两边的铺面开着半扇门板,货架空了大半。
梁逸尘牵着驳沿着主街往城中,走了不到百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吆喝声。
他偏头一看,一队官兵从城门方向冲进来,为首的挎着腰刀,后面的骑着马,手里攥着长棍。
那队人冲到街口,二话不说,抡起长棍朝街面上的人劈头盖脸地打过去。
梁逸尘牵着驳退到墙根底下,看着那队官兵在街面上横冲直撞,懵了个大的。
“今天皇帝老子要来兰州咋的?”
挑担的被一棍子扫翻了担子,推车的被连人带车推到墙根底下,几个还没来得及进城的百姓被堵在门洞里,棍子落下去,惨叫声此起彼伏。
街面上瞬间乱成一锅粥,人挤人,车撞车,铺面里的掌柜的赶紧把门板拉上。
官兵在城里清街,连推带打,把沿街的摊子掀翻了好几个。
这阵仗,搁在明朝那会儿,大概是亲王出巡的规格。
他正琢磨着,城门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鼓声。紧接着是号角,混着马蹄铁踏在石板上的密集脆响。
一队骑兵先进了城。
马是清一色的枣红马,马背上的人穿着簇新的号衣,肩上挎着短铳,腰间别着腰刀。
他们分列到街道两侧,把方才那些还在清街的官兵也赶到了墙根底下,然后挺直了腰板。
随后是步卒扛着长戟,步卒后面跟着八个人抬的一面大锣,锣面足有磨盘大小,每走三步敲一下。
锣后面是一面旗,暗黄缎底,上面绣着一条四爪行蟒,蟒鳞在日光里一明一暗。
龙旗过后,才是正主。
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鞍桥上镶着几颗拇指大的东珠。
马背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年纪不算大,看着也就三十出头,面皮白净,说玉树临风也不为过。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蟒袍,袍面上绣着四爪蟒纹,腰上束着一条白玉带,带板上雕着云龙纹。
最惹眼的是头上顶着的顶戴,红宝石顶子莹润鲜亮,搭配碧玺翎管,日光下泛着幽碧。
梁逸尘目光一凝。
“嚯!”
“一品大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