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几次三番想开口，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他盯着梁逸尘的脸看了半晌，最终还是清了清嗓子。
“道友若是想见城隍大人，不如明日来上表请文。备好香烛供品，写一道祈请疏，投到正殿的焚炉里。”
“……也规矩些。”
梁逸尘愣了一下。
也是。人家好好当人家的城隍，受一方香火，掌一方阴阳，每天多少事要办，哪能随便来个人站在香炉前面喊一嗓子就出来见你。
当年蒋子文那档子事，他直接掀了人家的摊子，回头想想属实不太礼貌。
而且眼下纪信是两千多年的老城隍，自己连个拜帖都没递就要见主人家，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梁逸尘尴尬地笑了笑，朝道士端端正正作了一揖。
“是贫道孟浪了。明日再来。”
道士明显有些无语。
他嘴角抽了一下，心说让你来你还真来啊？
可面上不好发作，只得点了点头，把手里那本册子翻开，搁在香案上，语气尽量放得平和。
“明日辰时，我替道友备好黄纸朱砂，城隍大人若是有空，自然会回。”
梁逸尘出了庙门，牵着驳朝街上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犯了难。
和珅已经到了兰州，为的是查那桩席卷全省的冒赈案。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清史稿里的记载。
王亶望、勒尔谨、蒋全迪，一串名字跟着冒出来，甘肃全省的官员从上到下几乎没几个干净的。
和珅来查案，意味着接下来兰州城里要人头滚滚，官场大清洗。
他一个云游道士，没有路引，没有保人，连个正经住处都没有。
在走到大街上，被盘问两句都是轻的。万一哪句话答不对，被当成天地会的探子或者冒赈案的从犯，一顿乱刀当街砍成臊子，也没人会放半个屁。
他牵着驳站在主街的巷口，左右看了看。
街面上的官兵比方才更多了，三五成群地在街上走动，看谁不顺眼就上去盘问两句。
几个挑担的小贩被拦在路边，翻箱子倒柜子，东西散了一地。
梁逸尘收回目光，把驳往巷子深处拉了拉。
住店？
客栈那种地方鱼龙混杂，店家为了讨好官差，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投庙？
他虽然有一整套度牒，可眼下正在严查的节骨眼上，万一真有人拿着他的度牒去对号，那不是自投罗网。
“先出城。”
梁逸尘拍了拍驳的脖子。
“城外的棚子底下蹲一宿，等明天上完表再说。”
驳甩了甩尾巴，梁逸尘便牵着它朝城门方向走去。
然而刚拐过两条巷子，迎面撞上一队巡街的兵丁，为首的挎着腰刀，目光在他脸上一扫，眉头皱了一下。
“站住。哪儿来的？”
梁逸尘神色未变，从怀里摸出那卷度牒，递了过去。
“云游道士，路过兰州。”
兵丁似乎不识几个字，接过度牒，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神色有些尴尬。
不过度牒上的官印和格式他认得，那是正经官府发出来的东西。
但他还是皱了皱眉，把度牒合上攥在手里。
“这玩意我们看不懂。你跟我们走一趟，去府衙那边核验核验。”
梁逸尘暗骂了一声。
方才在城隍庙里刚想着别惹事，出门就撞上了。他的手已经不着痕迹地搭上了驳的缰绳。
真要被带进府衙，那可是进去容易出来难。
就在这时候，巷子另一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差爷，且慢。”
“这位道长的度牒，方才在庙里已经核验过了。在册，无误。”
为首的兵丁偏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了城隍庙的人。
兰州城里就这么大，城隍庙的道士常年在街面上走动，巡街的兵丁多少都混了个脸熟。
兵丁犹豫了一拍，又看了一眼梁逸尘，最终把度牒塞回他手里，朝身后摆了摆手。
“走吧走吧。”
说罢几个兵丁便继续朝巷子那头去了。
梁逸尘把度牒揣回怀里，偏过头，看着那个道士，嘴角扯了一下。
“你怎么敢替一个外来道士作保？万一我这度牒是假的呢？”
道士看了他一眼：“我远处看得真切，是真货。”
梁逸尘嘿嘿一笑。
“假的。”
道士的脸色一变，满脸不可置信：“分明是个真货……”
“是真货。”
梁逸尘无所谓地撇了撇嘴。
“但号对不上。”
道士的脸一下子白了。
“号对不上？你……！”
梁逸尘嘿嘿一笑。
“陇西巩昌府的底册上确实有这个号。”
“但那个号对的不是我。”
道士的脸色变了又变，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白，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
他抬起头来看着梁逸尘，语气中像是认了命一般。
“道友不如来我城隍庙挂单？”
梁逸尘愣了一下，随即皱着眉看着道士。
这会儿道士不仅追出来替他作保，还主动请他回庙挂单。这不是一个庙祝该管的事，一个外来的野道士，度牒真真假假，犯不着蹚这趟浑水。
除非纪城隍发话了。
梁逸尘想通这层，笑着点了点头。
主人发话，就算是真没单位，也能收拾出一个落脚处。
“行。左右现在也没个去处，跟你去看看。”
道士松了口气，转身在前面引路。梁逸尘牵着驳跟在后面，出了巷子，拐上隍庙街，重新朝城隍庙走去。
入了庙，道士把他领到东厢房靠里的一间静室，里头陈设简单，一张窄床，一张木桌。
道士又叮嘱了两句夜里不要乱走，便转身出去了。
入夜之后，庙里安静了下来。几个香客早已散去，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荡。
梁逸尘盘坐在静室的床沿上，经脉里的真炁贴着脉壁缓缓流转，食气带来的那层温热始终没有散去。
果然，夜半时分，正殿方向传来一声响动。
那声音不大，梁逸尘却睁开眼，偏头朝正殿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起身出了静室。
院子里空无一人，他穿过院子，走上石阶。
门板无声地向内敞开。
殿内的长明灯比白天小了不少，只剩黄豆大的一粒，在灯盏里微微摇晃，城隍像端坐在神龛正中。
梁逸尘站在蒲团前面，微微欠了欠身。
“神霄派梁逸尘，见过纪城隍。”
随即从神龛方向传出一个温厚声音。
“神霄派……多少年没听过这个名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