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逸尘听闻此言，毫不意外。
他后来了解过，无论是常世还是各个任务世界，神霄道脉自明清以后，多数融入了正一，少数则散入民间。
要么父传子，要么火居道士收徒。他师父张清风就是个例子。
港岛那个世界，神霄有专门的道观，甚至能参加十方全真法会，那都是祖师王文卿显灵了。
道脉虽散，香火没断。
他冲神像作了一揖。
“请问纪城隍，可知梁庄城隍张清风下落？”
那道温厚的声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而问道。
“你便是两百七十年前诛灭蹬龙的那位？”
梁逸尘愣了一下。
“我这么出名吗？”
那道声音里似乎带了一丝笑意。
“蹬龙那等凶物，降世便是灾劫。当年若非有人将其诛灭，莫说梁庄，整个陇西都要被它啃成白地。”
那声音顿了顿，才继续说道。
“城隍之间自有公文往来，功过都记在册上。你那桩事，案卷还在我库里搁着。”
梁逸尘摸了摸鼻子。他还真没想到城隍系统里还专门立了案卷，传了两百七十年。
“那梁庄城隍……”
他刚开了口，纪信便打断了他。
“张清风的事，稍后再说。你先告诉我，你方才在正殿里捻香，用的是什么法子。”
梁逸尘愣了一下。
“捻火燃香，寻常术法而已。”
“寻常？”
纪信的声音里笑意更浓了几分。
“你捻香的时候，既没有掐诀，也没有运炁，香头自燃。”
“那不是术法。”
梁逸尘微微皱了皱眉。
方才那一下捻火燃香，他确实没有刻意掐诀运炁。
食气之法通了之后，举手投足之间都在纳气，捻香的时候指尖那点微光，是经脉里流动的炁自己渗出来的。。
“纪城隍好眼力。”
神龛后面的那道气息缓缓动了一下。
“张清风的事，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纪信的声音沉了几分。
“你身上那东西，从哪来的？”
梁逸尘沉默了片刻。
纪信这个层次的阴司正神，跟泰山府君是一路的。到了他们这个位置，有些事情瞒不住。
他脑子里转了两圈，决定真话说一半。
“瑶池。一位玄女教的。”
具体怎么遇见的，怎么教的，他一概没提。
神龛后面的那道气息沉默了很久，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梁逸尘自己的呼吸声。
“瑶池。”
纪信终于开口。
“玄女亲自传法……你倒是有造化。”
他顿了顿。
“你有大事要做。没必要将时间浪费在找人上。”
梁逸尘愣了一下。
大事？什么大事？
他的系统面板到现在还是一片灰，那行“正在刷新”的省略号跳了三天了，从来没变过。纪信这话是从哪来的？
“于我而言，找师父就是天大的事。”
纪信没有接这句话。殿里又安静了一瞬，然后那道温厚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你沿着河西走廊向北而去。”
梁逸尘的脸黑了一下。
他本来就打算如果在兰州找不到师父，就一路向北碰碰运气。纪信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梁逸尘正要开口，纪信又补了一句。
“张清风不在我这一路。他的任所，须得你自己去寻。我只能告诉你，他还在河西。”
梁逸尘张了张嘴，把那句“废话”咽了回去。他朝神像作了一揖。
“多谢纪城隍。”
神龛后面的暗影动了一下，那道气息开始缓缓退去。
然而就在它快要散尽的时候，纪信的声音忽然又轻轻飘了过来。
“你身上那东西，莫要轻易示人。”
这话说完便彻底没了声息，殿里只剩那盏长明灯还在微微摇晃。
梁逸尘站在蒲团前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出了正殿，把门板轻轻带上。
第二天一早，梁逸尘是被街面上的动静吵醒的。
他推开静室的门，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一个年轻道士端着水盆从廊下经过，嘴里念念有词，神色比昨天紧张了不少。
梁逸尘叫住他问了一句，那小道士回头看了他一眼，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勒总督被下狱了。”
梁逸尘愣了一下。
和珅到兰州才第二天。勒尔谨是陕甘总督，一省封疆大吏，说下狱就下狱，连个缓冲都没有。
他原本以为和珅来查案，总要先安顿下来，摸一摸底，跟地方上斡旋几日再动手。
没想到这人雷厉风行到了这个地步。
他冲道士点了点头，便牵着驳直接出了庙门。
此时街上已经变了样。昨夜还只是三三两两的巡街兵丁，今天已经变成了整队整队的官兵，把街面上的摊子全清了个干净。
几个挑担的小贩被堵在巷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城门口方向更是重兵把守，两队兵丁分列两侧，每一个进出的人都要被翻来覆去地盘问半天。
梁逸尘在街角站了一会儿，心里盘算着。
直接出城，城门那关过不去。他的度牒虽然是真的，可号对不上，万一被带去府衙核验，正好撞上和珅手底下那帮人，那就不是盘问两句的事了。
直接飞出去目标太大，大白天的在兰州城上空腾云驾雾，底下几万双眼睛盯着，明日整个河西都知道兰州来了个会飞的妖道。
他牵着驳，沿着主街慢慢往北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城墙根底下出现了一道窄门。
那门不高，不到一丈，门板半开着，门口站着两个兵丁，倚着墙根打瞌睡。
门洞外面就是黄河，浑浊的浪头拍在城墙根下的石堤上。
取水门。
兰州城北面靠河，城内百姓日常用水都要从黄河里取。
这道门专门用来取水，每天早晚各开一次，放水车进出。
眼下正是午后，取水门关了半边，只剩半扇门板敞着，两个兵丁守着，没什么精神。
梁逸尘牵着驳走到门洞附近，装作饮马的样子，把驳往河边牵了牵。
驳偏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低头蹭了蹭石堤上的青苔。
两个兵丁抬了抬眼皮，见是个穷道士牵着匹瘦马在河边饮水，又耷拉下去。
梁逸尘蹲在河边，伸手在浑黄的河水里搅了搅。
片刻之后，门洞外面的浅水区忽然泛起一层雾气，那雾气贴着水面缓缓升起，隔开了两个兵丁的视线。
就在那一瞬间，梁逸尘一把攥住驳的缰绳，脚尖在石堤上一蹬。
整个人连同那匹瘦马一起没入水中，水面只泛起一圈涟漪，随即恢复如常。
两个兵丁过了几息才回过神来，偏头往河边看了一眼。
河面平静，石堤上空空荡荡，方才那个穷道士和他那匹瘦马已经不见了踪影。
两人对视了一眼，挠了挠头，又靠回墙根底下，继续打瞌睡。
河对岸，白塔山脚下。
梁逸尘牵着驳从浅水里走了出来，回头看了一眼兰州城墙，拍了拍驳的脖子。
“走。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