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逸尘这话一出,牢房里几个人面面相觑。
那年轻人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梁逸尘却偏过头,目光越过铁栅,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巴掌大的天窗上。
天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收回目光,坐直了身子。
“你这个问题,我也想过。想过很久,一直没答案。”
他转头看着那个年轻人。
“所以你算运气好,今天你坑我的事,我不追究了。但救你们,免谈。”
话刚落地,隔壁牢房里传来一声嗤笑。
那笑声不大,可在这安静的牢房里格外刺耳。梁逸尘偏头看了一眼。
隔壁那间牢房,一个人靠着铁栅坐在地上,蓬头垢面,看不清面容,穿着一件又脏又破的直裰,袖口磨得连布丝都快没了。
他笑了两声,抬起脸来,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口气比脚气还大。”
梁逸尘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也不等梁逸尘接话,伸手在铁栅上轻轻一拨。那根拇指粗的铁条在他指间弯了一下。
他侧身从弯缝里钻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走到梁逸尘的牢房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梁逸尘。
“你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我就放你出去。”
梁逸尘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你特么哪冒出来的?”
那人冷笑一声,转头看向隔壁牢房。目光落在香主脸上。
“刘香主,好久不见。”
香主靠着石墙的脊背又直了几分,盯着那人看了片刻。
“柳堂主。”
“你怎么在这?”
那人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比你早进来三天。”
“凉州这边出了点岔子,几个弟兄折了,我进来捞人,没捞着,自己搭进去了。”
香主沉默了一拍,然后偏过头,朝梁逸尘的方向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
“仙长,这位是凉州堂口的柳堂主,自己人。”
他说完便朝柳堂主使了个眼色,眼皮连着眨了好几下。
柳堂主却没看懂。他偏头打量了梁逸尘一遍,嘴角撇了撇,转回来看着香主。
“老刘,你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些江湖骗子了?”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嘲讽。
“一个穷道士,哄你两句你就当真了?还仙长?仙长能跟你一块关在这破牢里?”
香主的脸色一变,又朝柳堂主使了个眼色,这次使的更急,连眉头都拧了起来。
可柳堂主浑然不觉,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我方才在隔壁听了一耳朵,什么尸王化犼,什么金枷银锁,话本子看多了吧?”
他嗤笑了一声。
“老刘,你也是老江湖了,怎么让一个年轻道士给唬住了?他要是真有大本事,还能被几个兵丁绑进来?”
香主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柳堂主已经转过头去,朝梁逸尘的牢房方向扬了扬下巴,想再补一句什么。
话没出口,他愣住了。
牢房里空了。
铁栅还是那根铁栅,干草堆还是那堆干草,破夜壶还搁在墙角。
可方才坐在干草堆上那个年轻道士不见了。
铁栅上的锁完好无损,铁条一根没弯,牢门纹丝没动。
然后他偏过头,落在走廊尽头。
梁逸尘正往外面走去,步子不紧不慢,脚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走过走廊中间那几个挤得满满当当的大通铺,一直走到走廊尽头那扇木门前面,抬手推了一下。
门开了。
门外是牢房的值房,两个当值的兵丁趴在桌上打瞌睡,鼾声此起彼伏。
梁逸尘侧身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兵丁连眼皮都没抬。
柳堂主看着走廊尽头那扇敞开的门,嘴张了张。
“他怎么……”
香主没有回答他。他靠着铁栅,看着梁逸尘消失在值房方向,低声说了一句。
“柳堂主,你方才那句话,他听见了。”
梁逸尘出了值房,有几个巡夜的兵丁提着灯笼走过来。
灯笼照在梁逸尘身上,兵丁们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去,像是看了一件摆在墙根底下的石头,没有停留。
斡旋造化裹在他身周,把他整个人从旁人的视线里抹掉了,比幻术费力得多,可效果是一样的。
穿过府衙后院的时候,他听见外面街面上有些嘈杂。
声音不大,可混在风声和驼铃声里格外突兀。
有兵丁跑动的脚步,有铁甲碰撞的脆响,还有人在喊什么。
预料之中。
几个天地会的反贼被拿进大狱,关了大半天,没人提审。
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城里有比天地会更要紧的事。
他拐进府衙西侧一条窄廊,尽头是牢房的储物间,门后是几张木架,上面堆着犯人被收缴的物件。
横刀搁在最里面那张架子底下,他把横刀别回腰侧,转身出了门。
出了府衙后院的侧门,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就是城墙根。
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等在那里了,看见梁逸尘走过来,打了个响鼻。
梁逸尘拍了拍它的脖子,翻身上马。
凉州他没来过,城里的街巷不熟,可香火愿力这东西他闭着眼都能摸到。
城隍庙也好,土地庙也好,但凡有香火的地方,灵觉里都有一层温沉的气息。
他循着最盛的那股愿力,拐过两条巷子,穿过一片挤着骆驼和货担的商市,那股气息越来越浓。
可他越走越觉得不对。
前方街口尽头,一片灰墙朱门从低矮的民居后面露出来。
梁逸尘脸一黑。
大云寺。
凉州大云寺他倒是知道,前凉时就有了,唐朝时是河西一带最大的佛寺,玄奘西行时还在这讲过经。
香火一直没断过,比城隍庙还旺。难怪香火愿力这么浓,浓得他在几条巷子外就摸到了。
可他要找的是城隍庙,不是佛寺。
他勒着驳在街口站定,偏头朝左右看了看。
街面上兵丁比方才更多了,三五成群地挨家挨户搜查,敲门声、喝问声、翻箱倒柜的声响从巷子深处传出来。
几个百姓被赶到街上,抱着包袱蹲在墙根底下,兵丁拿着册子一个个对名字。
看着不像是在找天地会的反贼,倒像是在找什么别的东西。
梁逸尘收回目光,有些奇怪。和珅的令应该还没到凉州,这些人到底在忙什么?
可眼下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