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了拍駁的脖子，從大雲寺門前拐進寺側一條更窄的巷子，循著第二處香火願力走去。
那股願力比大雲寺淡得多，沉穩而內斂，混在滿城亂糟糟的兵丁腳步聲和翻箱倒櫃的響動里。
他牽著駁穿過兩條巷子，拐上一條朝南的街。剛走了半條街，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銅鑼開道的聲響。
梁逸塵腳步一滯，把駁往牆根底下拉了拉。
街面那頭，一隊官兵挎著腰刀列隊走來，前面兩個敲鑼，後面跟著四五個騎馬挎刀的，把街面清得干干淨淨。
官兵後面是一隊踩高蹺的，踩著五六尺高的木腿，穿著彩衣，畫著花臉，手里攥著彩綢和紙扇，一步三搖地往前走。
高蹺後面，四個壯漢抬著一頂轎子。
那轎子不大，轎廂連半人高都沒有，紅綢裹身，頂上扎著一朵紙扎的蓮花，四角垂著流甦。
梁逸塵靠在牆根底下，眉頭擰了起來。
抬轎子。
河西好幾個地方都有這個習俗，多是社火或者廟會時神明出行祈福，跟福建那邊的游神一個路數。
抬的神五花八門，有正神天官，也有地方神只，七月神官、九天聖母、山神土地。
各地風俗不同，入轎者也不同。
他老家那邊有時候會抬二郎神出行，可那都是民間自發的廟會活動，圖的是熱鬧和祈福。
可眼前這隊人前有官兵開道，後有差役壓陣，轎子走得規規矩矩，倒像是官府在辦什麼差事。
梁逸塵腦子里轉了幾圈，愣是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清朝最忌諱怪力亂神。朝廷對民間淫祀管得極嚴，未經官府批準的廟會、神像出巡，一律按“邪教惑眾”論處。
過幾年的那樁“叫魂案”，更是直接呈到了乾隆案頭，江浙一帶多少官員因為辦差不力落了馬，革職的革職，流放的流放。
涼州這邊的官員不可能不知道這層忌諱，眼下卻公然抬著神轎滿街走，前頭還有官兵開道。
現在人找不到，甚至開始請神了？
梁逸塵靠在牆根底下，看著那頂紅綢小轎從面前緩緩過去。
轎簾被風吹開一角，他偏頭瞥了一眼。轎里坐著一尊泥塑，面容看不真切。
梁逸塵收回目光，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們到底在找什麼？
鑼聲和蹄聲混在一處，向南去了。梁逸塵靠在牆根底下，本來也沒打算理他們。
可那隊踩高蹺的忽然停住了腳步。
五六尺高的木腿在石板上一磕，發出清脆的響聲。他側著耳朵，像是在听什麼，畫著花臉的面孔偏了偏，然後緩緩轉向梁逸塵所在的方向。
一眾官兵見狀，臉色皆是一白，嘩啦啦散開一片。
那踩高蹺的神色一肅，把紙扇往空中一揮，一團火焰從扇緣卷出來，帶著一股灼熱的氣浪，直直朝梁逸塵站著的牆根底下撲去。
梁逸塵眉頭一挑。
轎子里這位，有點東西啊。
他雖然沒有全力隱藏身形，可身上那層斡旋造化的氣機一直護持周身，尋常山水神只根本看不出破綻。
可眼前這尊轎里的神像，看樣子不過是個地方小神，居然能看破他的造化之力。
他站在原地，任由那團火焰從面前席卷而過。
斡旋造化的氣機在火焰觸及的瞬間輕輕一偏，把整團火都推到了旁邊的牆面上。
磚牆被燒出一片焦黑，石子 啪炸開，熱浪朝四周擴散。
幾個兵丁被熱浪推得後退了兩步，抬手擋臉。
火焰散去，牆根底下空空蕩蕩，連個人影都沒有。
踩高蹺的收了紙扇，側耳又听了一拍，眉頭擰了起來。
他偏頭朝轎子的方向看了一眼，轎簾微微掀開一角，踩高蹺的立刻收回目光，紙扇重新揚起來，朝梁逸塵所在的方向一翻，又要動手。
可扇子剛舉起來，虛空中忽然一亮。
一縷赤金色的光從牆根底下的空地上浮起，隨即那縷金光落在石板地面上，猛地一炸。
一團赤金色的火焰從虛空中燒出來，越燒越旺，幾息之間凝成了一尊丈余高的朱雀。
那朱雀通體赤金，翼展足有數丈，尾羽拖曳著熾烈的光焰。
朱雀低下頭，赤金色的瞳孔冷冷注視著街面上的眾人，喉間滾出一聲清越的鳴叫。
隊伍一滯。
幾個兵丁下意識退了兩步，手按上了刀柄，可腿肚子都在抖。
踩高蹺的也僵在了原地，木腿在石板上磕了兩下，差點沒站穩。
轎子里的泥塑一動不動，可轎簾抖得厲害，流甦跟著亂晃。
朱雀只停了三息。
三息之後，它的身形從邊緣開始變淡，火焰一層一層地褪去。
石板地面上只剩一圈淡淡的焦痕，和幾縷還沒散盡的熱氣。
街面上落針可聞。
踩高蹺的慢慢放下紙扇，偏頭朝轎子的方向看了一眼。轎簾掀開了一角，那尊泥塑在轎廂里正對著梁逸塵的方向。
踩高蹺點了點頭，清了清嗓子，朝著牆角開口道。
他調子婉轉，听著像是還沒長開的少女，朝牆根底下那個已經空無一物的方向微微一拱。
“仙人留步。”
“眼下涼州城內大禍，不知仙人可助一臂之力？”
梁逸塵的腳步頓了一下。
“什麼大禍？”
踩高蹺的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聲音比方才壓低了幾分。
“白蓮教。”
梁逸塵轉過身來，兩手插在袖子里。
“白蓮教在涼州？”
“河州那邊起事之前，白蓮教的人就在河西一帶活動了。”
“甦四十三反了之後，白蓮教趁亂在祁連山里扎了根。上個月，他們挖出了一樣東西。”
梁逸塵眯起眼。
“什麼東西？”
踩高蹺的沉默了一瞬，腳下那兩根木腿在石板上輕輕磕了一下。
“旱魃。”
梁逸塵愣了一下。
“旱魃？這地方哪來的旱魃？”
那婉轉女聲趕忙接道。
“祁連山深處有個古洞，前朝的時候就有人在那設過封印。白蓮教的人把封印破了，從里面拖出一口石棺。”
“石棺里鎖著一具干尸，開棺之後，那干尸見風就長，沒出三天就坐了起來。”
踩高蹺的扇子在掌心里轉了一圈，頓了頓。
“涼州這邊連著兩個月沒下雨，井水下去三尺。城里已經有人開始逃走了。”
梁逸塵眉頭微皺。
旱魃不是尋常的僵尸，是尸王里最邪門的一種，據傳是上古旱神女魃的血脈殘留在尸身里，被某種極陰之地養了千年才成。
這東西走到哪，哪就大旱，方圓百里寸草不生。放在清朝，這玩意兒就是天災級別的禍事，只比蹬龍那種凶物低了一個檔次。
“白蓮教挖它出來做什麼？”
“煉尸。”
踩高蹺的語氣到這里，多了幾分焦急。
“白蓮教有一門邪術，能把旱魃煉成‘旱魃尸將’，用來破城。”
梁逸塵偏頭看了一眼那些挨家挨戶搜查的兵丁，那些被趕到牆根底下蹲著的百姓。
涼州官府不是沒收到和 的令，是他們自己也有更大的麻煩。
旱魃出土，白蓮教作亂，這事要是捅到朝廷，涼州知府第一個掉腦袋。
所以他們封鎖了消息，明面上還在搜反賊，暗地里已經請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