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徒们齐齐转向甬道口,朝梁逸尘藏身处冲来。
十几个红着眼睛的人影,一边冲,一边还在念……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声音又齐又平,前排的人踩着后排人的肩膀,摔倒的爬起来接着冲,没有一个人犹豫。
第一个教徒冲到面前,短刀直捅心口。
梁逸尘拇指顶开刀镡,雪亮的刀身弹出一线。
他又把它按了回去。
杀人省事。可这些人眼珠通红,脚步虚浮,分明是被什么东西摄了心神。
杀了,就真死了,不杀,兴许还救得回来。
随即刀鞘前送,鞘口在那人腕子上一点一压。
短刀当啷落地。
顺势一记鞘尾,砸在颈侧,人软了下去。
第二第三个同时扑到。
他看都没看,鞘身横扫,削在膝弯,回手一磕,砸在第三个的太阳穴上,收着力道,只够让人睡一觉。
人一个接一个地冲。
他一个接一个地放。
甬道里诵声不断,倒下的人也越来越多,呻吟声铺了一地。
有挨了砸还不死心、抱住他小腿的,他也不恼,弯下腰,鞘尖挑开那只手,再补一下,接着往前走。
不快不慢。
十几步的路,放倒了十几个人。
最后一个人影从他脚边滑下去时,他面前已经空无一人。
胖和尚还立在石棺前。
乌木珠子已经崩尽,脖子里只剩一根空绳。他身上的气息稳固了下来,那道尖细的女声咯咯笑的渗人。
你来了。
你来了……
梁逸尘在胖和尚面前站定,刀鞘拄地。
他望着那张咧到耳根的圆脸,忽然有点疲惫地叹了口气。
你认错人了。
胖和尚看着他,咯咯的笑声忽然停了下来。
石室里安静下来。
那道尖细的女声再次响起,一字一句,不紧不慢。
嘉靖年间,天降异人。
异人拜师张清风,入古墓,诛尸王。
事成之后,不知所踪。
念到这里,女声顿了顿。
再开口时,那声音里透出一股熟稔。
庚二十八。
你让奴家,等得好苦。
梁逸尘脸上的疲惫一点一点地褪去。
拜师张清风,入古墓,诛尸王……
当年这么大的事,流传下来很正常,但多数都是道听途说,掐头去尾。
可这道女声念得如数家珍,连顺序都没说错。
更遑论最后那四个字。
庚二十八。
他的编号。
巡天阁的编号。
梁逸尘抬起头,望着那张咧到耳根的圆脸。
你到底是谁?
胖和尚没有回答。
他双手合十,那根光秃秃的绳圈在脖子上晃了一下,圆脸上的肥肉堆叠起来,做出一个极标准的慈悲相。
“你已寻道多年,却终不得解脱。”
他开口时又换回了那道粗哑的男声,语调平缓,像在讲经。
“嘉靖入道,两百余年漂泊,功名尘土,性命如露。你拜过师,杀过妖,可到头来,你求的东西,一样没得着。”
梁逸尘的刀鞘拄在地上,皱了皱眉头。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胖和尚的声音沉了几分。
“老母在真空家乡等了无量劫,只为度尽世间残灵。”
“你命中带劫,魂魄不归天地,不入轮回,本是散落的无根之灵。”
“老母怜你,差我在此等候,引你归家。”
他往前迈了半步,尸气贴着地面漫过来,把梁逸尘脚边的碎石熏得发白。
“入我教,归真空,脱生死,得自在。老母座下,无根之人皆有归处。”
“你漂泊两百余年,该回家了。”
梁逸尘看着他,腮帮子都咬了起来。
“你等了我两百多年,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胖和尚双手又合十了一拍。
“你与老母有缘。”
“那一身本事,世上几人能及。”
“老母说,你这样的人若归真空,可为老母座下第一护法,统领天下教众,同赴龙华三会。”
他又往前迈了半步。
“你今日来了,便是机缘到了。拜了老母,你这两百多年的漂泊,就到此为止了。”
梁逸尘:
他提着一口气,等了半天,就等对面亮爪牙。
结果对面给他来了一段入教动员。
而且这套词,他很熟。
末劫恐吓,独家保命,情感绑架,团圆许诺……四步走完,逻辑闭环。
跟地铁口塞过来的传单一个路数。
区别只在,地铁口那位手里拿的是纸。
这位手里拿的,是他的编号。
梁逸尘深吸一口气。
说完了?
和尚一顿,随即更热切。
你要是嫌条件简陋,还可以再谈……
谈你大爷。
梁逸尘反手一记刀鞘,抽在那张圆脸上。
刀鞘抽在胖和尚的右脸上,圆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嘴角那慈悲的笑瞬间歪到了耳根。
他还没来得及出声,梁逸尘反手又是一抽,刀鞘砸在左脸上,比方才那下重了三分。
胖和尚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在石棺上。
梁逸尘把刀鞘拄回地上,语气平静。
“你搞这么大阵仗,就为了拉我入教?”
胖和尚扶着石棺站稳,左右两边脸各肿起一道红印,嘴角渗出一丝血。
可他脸上的慈悲相仍在,只是配着那两道肿痕,怎么看怎么滑稽。
“你打老母的使者,不怕报应?”
梁逸尘又抽了他一下。
和尚在次一个踉跄扑倒在石棺上,倒吸了一口凉气。
梁逸尘瞪着他翻了个白眼。
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
设局引路,装神弄鬼,演戏骗了一城的人哭爹喊娘。偌大一个局,筛来选去,收网就收在他一个人身上。
好大的手笔。
老母说了。
胖和尚扶着石棺,脸颊虽然高高肿起,但慈悲相依旧。
你既然不愿意,那便将你拿住。
总有一日,你会愿意的。
梁逸尘咧嘴一笑。
巧了。
我也寻思着,把你拿了,再慢慢问话。
胖和尚不再言语。
他双手合十,口中吐出一咒文,石棺悄无声息地滑开一缝。
一股燥热的腥气贴着地面涌出,墙缝里的苔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卷曲枯黄,热浪熏的梁逸尘喉头一紧。
棺盖彻底划开。
一道干瘪的身影从棺中直挺挺立起,又轻飘飘落地。
下一瞬,那气息再不掩饰,轰然铺开。
梁逸尘瞳孔一缩。
……还真他娘的是个旱魃?
他原以为这邪教是唱戏的。
没承想,戏台子底下,供着一尊真的。
旱魃抬起头,空洞的眼眶了梁逸尘一眼,石室里的温度又窜了一截。
梁逸尘刀鞘一横,欺身先动。
鞘尖直取咽喉。
一击即中,却像捣进烧透的炉灰,力道被卸得干干净净,鞘尖滚烫。
旱魃反手一爪,他侧身避过,袖缘堪堪擦着爪风,半片袖子直接焦卷了起来。
梁逸尘眼皮一跳。
就擦了一下。
他退开半步,舔了舔嘴唇,嘴唇不知何时已经干裂。
黑帝亲水,御水向来如臂使指。
可这一方石室里干得像灶膛,他念头动了三动,竟从四周借不来半点湿气。
头一回水不应他。
梁逸尘咧了咧嘴。
不应就不应吧。
刀鞘换到左手,拇指顶开刀镡。
这一次,刀身整个弹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