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壁往下三丈,苔藓彻底枯了,剩下的是干裂的泥壁和裸露的碎石。
梁逸尘的脚尖点在井壁上借力,几个起落便落到了井底。
井底不大,方圆不过几步,井下的场景丝毫不令人意外,底下干燥得像一口被晾了几十年的老灶膛。
井底正中有一道裂缝,勉强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裂缝里透出一股干枯的尸气。
梁逸尘偏头看了一眼井壁。
井壁上留着几道陈年的水线,最高的一道离井底足有两丈。
可现在石壁上的青苔只剩下一层灰白色的粉末,一碰就簌簌掉下。
梁逸尘眯了眯眼。
旱魃是赤地千里的凶物,走到哪哪就大旱。
可这东西藏在井底,周围几户人家的水井还能用,街上的百姓也没听说哪家断了水。
这不是旱魃的路数。旱魃是坐地成灾,走到哪儿哪儿就旱,不可能只盯着这一口井。
除非它还没成气候。
梁逸尘侧身钻进了那道裂缝。裂缝后面是一条甬道,高不过五尺,宽不到三尺,壁面粗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硬掏出来的。
他弯着腰往前走,灵觉贴在甬道壁上铺开,越往里走,那股干枯的尸气越浓。
甬道壁上开始出现痕迹,几道深深浅浅的爪印嵌在泥壁里。
爪印的边缘干枯发黑,指甲刮过的地方寸草不生,连石头都酥了一层。又走了十几步,甬道忽然开阔起来。
梁逸尘直起身,灵觉扫了一圈。
眼前是一片地下空腔,比他在梁庄见过的那个墓室大了不止一倍。
空腔顶上垂着密密麻麻的钟乳石,可那些钟乳石全都干裂了,石面泛着一层灰白,尖端断裂,像一排倒挂的枯骨。
地面上刻着一圈一圈的符文,从中心朝外书写,排列得极规整。
符文的刻痕很深,凹槽里嵌着一层暗红色的东西,凑近了看,是干涸的朱砂,混着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碎末。
空腔正中,一口石棺搁在符阵的正中央。
石棺不大,比寻常棺材矮了一截,棺盖斜扣着,露出一道一掌宽的缝隙。
棺身上刻满了符文,跟地面上那圈一模一样。从棺缝里渗出来的尸气浓得能凝成实质。
梁逸尘往前迈了一步,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一截断裂的锁链,环扣粗如手臂,断口参差不齐。
锁链是从空腔顶上垂下来的,原本应该是用来捆那口石棺的。
他盯着锁链的断口看了片刻,冷笑了一声。
这玩意儿怕不是从祁连山里拖出来的,而是本来就在这。
石棺的形制、锁链的拴法、地面上那圈符文的排布,跟梁庄地下那座古墓里的东西如出一辙。
白莲教的人费了几个月功夫,从祁连山深处“挖出”一口石棺,运到凉州城里,又骗过了满城的神只和官兵,说这是他们炼出来的旱魃。
可这口石棺,本来就埋在这口井底下。
白莲教的人只不过是演了一出“炼尸”的大戏。
他们骗了凉州城里所有人。连神都骗了。
可他们图什么?
他刚想上前查看那口石棺,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十几双脚踩在干裂的泥地上,步子整齐,随即甬道深处亮起一点火光,映出一排人影的轮廓。
那些人排成两列,每人手里捧着一盏油灯,嘴里低低地念着什么,声音叠在一起,混成一片含混不清的嗡嗡声。
火光越来越近,梁逸尘看清了他们的模样。
灰布短褂,腰间缠着红布带,头上裹着黄巾,每个人的脸上都涂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从额头一直抹到下巴。走
在最前面的几个手里还攥着黄表纸,纸上写的密密麻麻,被油灯的火焰映得忽明忽暗。
两列人走到空腔边缘停住,围着那圈符文站成一圈,油灯搁在脚边,然后齐齐跪了下去。
最前面一个人开始念经。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天生老母,普度众生。”
他念一句,后面的人跟一句,声音叠在一起,在空腔的石壁上撞来撞去。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那个为首的人从怀里摸出一叠黄表纸,就着油灯的火苗点燃。
纸页在火焰里卷曲化灰,灰烬在空腔顶上打着旋,可始终不散,聚成一小团灰白色的浮尘,悬在石棺正上方。
梁逸尘靠在甬道口的暗处,看着那团浮尘。
那团浮尘半空中微微转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几圈过后,忽然朝石棺的方向沉了下去。
石棺里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棺底翻了个身。
领头念经的那个人站起身来,面朝石棺。
那是一个胖和尚。
圆脸粗眉,下巴上的肥肉堆叠,穿着一件灰布僧袍,脖子上挂着一串乌木珠子,珠子大如鸽卵,每一颗都刻着一朵莲花的纹样。
他站在石棺前面双手合十,嘴里还在念着什么,可念着念着,他的音调开始变幻,从粗哑的男声变的浑厚起来。
“孩儿们,时辰到了。”
梁逸尘靠在甬道口的暗处,灵觉贴着空腔四壁铺开。
那两列跪着的人气息平平,不过是寻常教徒,可那个胖和尚身上气息诡谲。
方才还是个寻常白莲教首座的模样,几息之间,那股气息已经超过了寻常地只,而且还在上涨。
梁逸尘没有动身,他倒想看看这帮人是什么路子。
胖和尚双手合十,站在石棺前面,嘴里念的经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随即他脖子上那串乌木珠子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莲花纹路里渗出暗红。
空腔顶上那团纸灰已经彻底沉进了棺缝里,石棺开始接连震动,棺盖上的符文一道接一道地亮起。
然后那股气息猛地一滞。
胖和尚的声音戛然而止,然后他缓缓转过头,朝着梁逸尘藏身的甬道口看来。随即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挂在圆脸上格外渗人。
“既见未来,为何不拜?”
梁逸尘的脸狠狠一抽。
这句台词对他的冲击力,比胖和尚能发现他这件事本身还大。
他好不容易做好表情管理,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荒谬感。
“你刚才念的那句,谁教你的?”
胖和尚没有接话,只是定定站在石棺面前,身上那层气息还在上涨。
他脖子上的乌木珠子似乎已经承受不住,开始接二连三地炸开,碎屑崩了满地,可他浑然不觉,只是看着梁逸尘。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他的声音又变成了一道尖细的女声。
“你来了!”
梁逸尘的嘴角又扯了一下。
“你认错了,我不是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