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逸尘目光扫了一圈四周。
这片街巷在城西,紧挨着槐树巷,本就偏僻,加上官差封了半座城,大半人家早跑空了。
可空归空,房子还在,方才那两间铺面被旱魃砸穿,瓦砾堆了一地,要是再打下去,半条街都得拆了。
况且四方人马还在巷口站着,佛道儒三家的修士,真被卷进来,死伤谁都说不准。
旱魃肩头那道白印已经褪了大半,干裂的皮肉底下暗荧光一阵涌动。
它偏了偏头,空洞的眼眶定定盯着梁逸尘,然后双脚一蹬,又扑了上来。
梁逸尘脚掌在石板上一跺,忽然从原地消失。
再出现的时候,已经站在旱魃面前。
旱魃的爪子刚递出来,他的横刀已经抡圆了,从下往上,用尽全身的挟山填海之力,一刀拍在旱魃的胸口。
“走你!”
砰的一声闷响。
旱魃像一颗被投石机甩出去的石头,被那一刀背拍得离地飞起,身形在半空中拉成一道残影。
掠过槐树巷的屋脊,掠过城西那片低矮的民居,掠过城墙上空,直直朝城外飞去。
残影划破夜空的瞬间,带起的气浪把沿途的瓦片掀翻了一片,几棵老榆树的枝丫被冲得朝两边倒伏。
梁逸尘脚尖一点,同样拔地而起,踏着旱魃飞出去的那道轨迹追了上去。
夜风灌进他的袖口,把道袍吹得猎猎翻卷,横刀上的水纹在月光下拖出一道赤金色的尾迹。
他从城墙上空掠过的时候,城头的弓弩手只看见一道金光从头顶飞过。
他的箭还没来得及搭上弓弦,那道人影已经没入城外荒滩的夜色里。
三教众人神色变换。
有错愕,有后怕,更多的是一种茫然。
“追!”
雷台观观主第一个回神,提剑跃上屋脊。
袈裟翻飞,儒衫猎猎,一群加起来两一千多岁的老家伙,谁也不肯落下半步。
然而刚出城门,荒滩方向,春雷炸响。
雷声此起彼伏,雷光把半边夜空照得亮如白昼,四月里的春雷,竟滚出了伏天的声势。
紧接着,朗朗诵咒声随风压来。
“天蓬天蓬,九元煞童……”
雷台观众道人齐齐刹住脚。
“天蓬神咒……”
观主仰着头,脸上表情惊诧。
一道雷光坠地,荒滩重新暗了下去。
众人赶到时,借着残雷的余光,看见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那尊刀枪不入,雷劈不坏的旱魃,正跪在地上。
他双膝深陷滩涂,枯瘦的身子被压得抬不起头。
每挣一下,身上便有一圈烟索亮起,又把它勒回原位。
它就那么跪着,动弹不得。
年轻道士一只脚踩在它肩头,道袍下摆被夜风吹得翻卷,身旁悬着一尊古朴香炉。
香炉里的青烟,却没有冲天而起,而是一缕一缕垂下,拧成绳,结成索,在旱魃身上缠了一圈又一圈,越收越紧。
烟索过处,滋滋作响,像烧红的铁丝勒进冻油。
大云寺住持的佛号念到一半,停在嘴边。
老教谕扶着膝盖直喘,眼睛瞪得溜圆。
道人们握剑的手,松了又紧。
生擒。
摧城灭国的旱魃,被人活捉了。
凉风卷过荒滩,没人敢先上前一步。
还是观主先醒过神,整了整衣冠,正要上前见礼……
那道士恰好回过头,目光扫过众人,先开了口。
“来得正好。”
“巷中地下有一白莲教妖僧,拿了他问话。”
众人面面相觑了,随即各自回身朝门下弟子吩咐了几句。
几个年轻僧人转身朝城里奔去,一个雷台观的小道士也跟着去了。
文庙的两个儒生搀着老教谕往后退了几步,找了个平整的碎石地坐下喘气。
观主走上前来,拱手作揖。
“雷台观观主徐元朗,见过前辈。方才在城中多有怠慢,还望前辈恕罪。”
梁逸尘偏头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客气了。”
大云寺住持随后上前,双手合十。
“大云寺住持慧明,谢过前辈出手,救凉州一城百姓。”
文庙老教谕在两个儒生的搀扶下也挪了过来,拱了拱手,气喘吁吁地开口。
“老朽凉州府学教谕周文远,方才在巷口演了一卦,卦象应在前辈身上。”
“前辈神威,老朽佩服。”
梁逸尘朝他们一一还了礼,礼数不重,可没有端着架子。
几个人见他和气,悬着的心放下大半,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那一缕青灰色的烟索上。
“前辈,这旱魃……您打算如何处置?”
梁逸尘低头看了一眼那具干枯的尸身。
这东西皮糙肉厚,寻常术法拿它没办法。
他抬手在定山炉的炉身上轻轻一敲。
炉口那缕青烟猛地一缩,连带着缠在旱魃身上的烟索也收紧了三分。
旱魃发出一声嘶鸣,身形被烟索一寸一寸地拉长,最终缩成一道残影,被吸入了炉口。
脑海里传出一声喊叫。
“这东西什么味儿!梁逸尘你他娘的往炉子里塞了什么!”
梁逸尘没理陈愈,把定山炉托在掌心里,然后手腕一翻,炉子凭空消失在了掌心。
三教众人齐齐瞪大了眼。
方才在城里他们看梁逸尘斗法,已经觉得这人来头大得没边了。
可这一手收炉入虚的本事,已经超出了他们能理解的范畴。
袖里乾坤也好,芥子须弥也罢,那都是古籍里记载的上古仙人手段。
眼前这个穿着旧道袍的年轻道士,随手就使了出来。
观主回过神来。
“前辈神术,晚辈叹服。”
梁逸尘拍了拍手上的灰,偏头看了一眼城里方向。
“你们把人看好了。他嘴里能吐出不少东西。”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
观主抢先一步,躬身长揖:“前辈降魔伏妖,救凉州满城于倒悬。请前辈移步城中,受满城香火一拜……”
“不必麻烦。”
梁逸尘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比起酬谢我,你们有更要紧的事。”
他朝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地宫里还有那些磕红了眼的教徒,只是被摄了心神,寻个清净地方好生将养,莫当妖人处置。”
观主一凛:“前辈放心。”
“此外……”
梁逸尘顿了顿。
“我另有要事在身,不能久留。事情办完,自会回城寻你们。”
“这……
观主还想再劝,抬头撞上那双平静的眼睛,话在舌头上打了个转,变成一揖。
“晚辈等,在城中恭候前辈。”
三教众人齐齐躬身,倒退着退出十几步,才转身离去。袈裟道袍一路走远,走出荒滩,走出了他的视野。
直到最后一角衣袍没入夜色。
梁逸尘忽然像被人抽了筋,一屁股坐进沙土里,半天没吭声。
方才那番高人做派,一半是撑的。
玄幻小说里说旱魃属火,梁逸尘亲水,应克它才是。
可实打实交了手他才反应过来,那玩意儿乃是枯性驱水。
亲水之人对上它,跟鱼被摁在沙地上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