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斗法,梁逸尘强引天雷,连打带捆,招式花团锦簇,可每一招,都是从食气攒下的那点家底上硬抽的。
眼下,家底空了。
更糟的是,食气与毒根磨出来的平衡,被这一战彻底打乱,经脉里气息横冲直撞。
梁逸尘盘膝坐直刚要掐诀,一声熟悉的嘶鸣由远及近。
一道白影踏破夜色,自半空落下停在他面前。
驳低下脖子,凑到他脸前,鼻翼翕动闻了闻。
闻到血气和乱气,那双大眼里明明白白透出一股火气。
不要命了?
梁逸尘盘着腿,扯出个笑。
“驳兄,劳你护个法。”
驳没好气地甩了他一尾巴,到底迈开蹄子,绕着他一步一步,踩出一圈浅浅的蹄印。
然后他才开始打坐。
直到天光大亮,梁逸尘才撑着膝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背。
经脉里的真炁比方才顺畅了一些,食气的温热重新贴上了脉壁。
他翻身上了驳背。
“走。回城。”
到了凉州城外,远远便瞧见城门半开,守城的兵丁个个按刀,脸上却松快许多。
城门口蹲着几个蓬头垢面的汉子,被麻绳串成一串,靠墙根坐着。
旁边守着两个衙役,一个在啃馍,一个拄着水火棍打盹。
那几个汉子目光呆滞,嘴唇翕动着,还在念着什么断断续续的咒子。
其中有个年纪大的,忽然抬起头,冲着梁逸尘这边咧嘴一笑,满口黄牙。
梁逸尘看了一眼,没说话。
进了城,城根下的粥棚支起来了,锅是新锅,亮得能照见人影,锅里的粥也清得能照见人影。
梁逸尘在马上多看了两眼。
沿街走过,当铺的柜台比平时高了一截,柜台里,棉袄棉被摞成了小山。
四月的天气,没人会当冬衣,除非是等着换粮。
药铺门口新贴了张字条,墨迹未干。
赊账免问。
几个妇人挎着篮子,篮子里是挖来的野菜根,一个小孩蹲在墙根,拿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梁逸尘路过时瞥了一眼,画的是个扎辫子的小人,小人脖子上套着一个圈。
府衙在城东。
梁逸尘到的时候,仪门外已经站了两排人,为首的正是凉州知府。
那知府四蓄着两撇修剪齐整的八字胡,穿着一身崭新的石青色官袍,补子上绣着云雁,腰间系着一条簇新的镶玉带。
一见梁逸尘,他紧走两步迎上来,拱手一揖到底。
“梁真人辛苦!辛苦!”
知府笑得满脸是光。
“下官已在后堂设了薄宴,为真人接风洗尘。”
梁逸尘从驳背上下来,拍了拍驳的脖子。驳斜了他一眼,自己踱到墙根阴凉处卧下了。
梁逸尘这才点了点头。
“带路。”
后堂的席面确实不薄。
八仙桌上摆了满满一桌,红烧肘子、清蒸黄河鲤、手抓羊肉、扒驼峰。
外加四碟冷荤,四碟干果,一壶烫好的黄酒还在铜壶里冒着热气。
桌角摆着一碟水晶包子,皮薄得透光,里面的馅儿是整颗的虾仁。
梁逸尘坐下来,拿起筷子,没急着动。
知府在旁边陪着笑,亲自给他斟酒。
“真人昨夜一战,威震凉州,那白莲教的妖人,今日一早已经拿了大半。”
“下官已按真人的吩咐,能劝的劝了,劝不醒的、陷得深的,都下了大狱,等真人发落。”
梁逸尘没有接他话茬,而是夹起一筷子状如发丝般的黑丝,放进嘴里。
“发菜。”
“好菜。”
知府大喜:“真人有见识!这东西金贵,戈壁里才出,取个‘发财’的口彩……
“我知道。”
梁逸尘直接打断了他。
“灾年的时候,城外那些人也挖它。”
他抬起眼。
“他们掺着麸皮煮填肚子。大人席上这一碟,够一户人家救命。”
知府斟酒的手停在半空,干笑:“真人这话……”
“贵府书房里,是不是有部《凉州府志》?”
梁逸尘忽然换了个话题。
“借我一观。”
知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然而看着梁逸尘那平静的双眸,却也不敢忤逆,只得朝着身旁偏了偏头。
旁的师爷见状,赶忙点了点头,小跑着去了书房。
不多时,书取来了。
梁逸尘接过那本虽然陈旧,却明显十分规整的册子抖了抖,而后翻开看了起来。
“康熙某年,大旱,民食蓬实、榆皮……乾隆某年,春荒,斗米千钱……”
知府咽了口唾沫。
梁逸尘笑了笑,合上书本看着知府。
“凉州这地方,十年九旱,灾异志占了三卷。大人上任几年了?”
知府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梁逸尘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后日,我还从城门口过。”
“那几口新锅里的粥要是还照得见人影,我就把你这桌席面原样抬去,摆在粥棚跟前。”
满堂僚属,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知府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连连点头:“是是是,下官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梁逸尘放下筷子,拍了拍衣袍。
“吃好了。多谢款待。”
他起身往外走去,经过知府身边时,偏头看了他一眼。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你这桌酒菜,我替你算过了,至少值二十两。”
“凉州百姓的命,在你眼里值几个二十两?”
知府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梁逸尘也不等答案,出了后堂,翻身上驳。驳早就在墙根等得不耐烦,尾巴一甩,驮着他往大狱去了。
后堂里死寂了半晌。凉州知府站在原地,仰着头,望着头顶上那四个新描金的大字。
明镜高悬。
大狱在府衙西侧,隔一条窄巷,还没进门,惨嚎声就钻了出来。
一声接一声混着皮鞭破空的脆响,烙铁入水的嘶声。
梁逸尘在甬道里站定,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刑房里,三根木桩,桩上绑着人。
左边那个已经皮开肉绽,脑袋耷拉着,不知死活;中间那个还在有气无力地哀嚎。
右边那个,眼神清明。
那人嘴唇干裂,目光随着烙铁移动,满脸的惊恐。
他回神了。
他早就回神了。
可烙铁还是落在了他身上。
“说!石棺里的宝贝都藏在哪儿了!”
“还有你们那妖僧的口诀!念出来!”
动刑的兵丁胳膊抡得正圆。
他们似乎打定主意,非要从这几个倒霉蛋嘴里,撬出点能换赏钱的东西不可。
梁逸尘在门口站定。
一个端水的小兵一抬头,看见了那道影子。
“谁?”
满堂兵丁齐刷刷回头。
先是一愣,继而面面相觑。
一个像是班头的,反应最快,扔下鞭子抢上前来,点头哈腰。
“哎哟,真人!”
“真人怎么到这种腌臜地方来了!这儿血污重,污了真人的眼……”
“真人且外头稍候,喝口热茶,弟兄们这就收拾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