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这地方，到底不是盛唐的甘州了。
梁逸尘偏头打量着两边的铺面。街道比凉州的宽，石板路铺得也更齐整，可沿街的铺面却空着大半。
盛唐那会儿甘州是河西走廊上的大口岸，西域的商队从玉门关过来，第一站就是这。
如今海运开了三百多年，丝绸之路早就不如当年了。
货走陆路，脚力钱比海运贵出不知多少，商队也就越走越少了。
梁逸尘收回目光，牵着驳朝城中走去。
等他拐进一条巷子时，黄鼠狼已经蹲在墙根底下的柴垛后面了，白毛狐狸缩在一个卖干果的摊子底下。
灰蛇贴着墙缝滑进了排水沟，刺猬滚进了巷口的碎石堆里。
四只各找各的掩体，动作利索得很，一点没惊动街上的人。
梁逸尘扯了扯嘴角。
这四位，还是有些本事的。
梁逸尘不打算理他们，准备径直去寻城隍庙。
但甘州这地方跟凉州不一样。凉州城里香火最盛的就那么几处，哪股愿力是哪家的清清楚楚。
可这地方半城塔影，遍地古刹，从城门进来一路数过去，木塔寺、西来寺、大佛寺、土塔寺。
大的小的，有名的没名的，庙挨着庙，塔挨着塔，每处都有香火，每处都有愿力，浓的淡的混在一处，杂的刺眼。
梁逸尘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收回灵觉，偏头找了一个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汉。
那老汉穿着件旧棉袄，手里攥着根旱烟袋，正眯着眼打盹。
梁逸尘走过去蹲下来，问了一句城隍庙怎么走。
老汉睁开眼，打量了他一下，拿烟袋朝东边指了指。
“沿这条街往东，走到头往北拐，过了木塔寺再走半条街，右手边就是。”
梁逸尘道了声谢，正要起身，街边忽然传来一声吆喝。
“枣~梨儿~”
那吆喝声拖得很长，听着有气无力。
梁逸尘偏头一看，街对面走过来一个挑担的老者。担子两头各挂着一只竹筐，筐里堆着些圆滚滚的东西，隔得远看不真切。
那老者身形干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
他挑着担子不快不慢，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
“枣~梨儿~”
梁逸尘皱了皱眉。这才刚入春，枣从哪来？梨又是哪来的？
河西这地方，枣熟要等秋天，梨更晚。
他正想多看一眼，墙根底下那老汉忽然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口。
“别管他。癫汉一个。”
“癫汉？”
“那人看着跟常人一样，实际是个癫汉。来回就喊这两句，旁人去买他也不理，问急了反倒出口骂人。”
老汉把烟袋别回腰带上，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你走你的，别跟他搭话。”
梁逸尘又偏头看了一眼那个挑担的老者。老者已经走到街对面了，挑着担子晃晃悠悠地往东去了。
梁逸尘收回目光，朝老汉点了点头，牵着驳朝东边走去。
他循着老汉指的路，牵着驳沿着街往东走。
那条街不宽，两边铺面零零散散地开着。那挑担的老者就在前头十几步远，晃晃悠悠，担子两头的竹筐跟着步子一颠一颠，嘴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句。
梁逸尘没在意。路又不是他家开的，人家怎么走是人家的事。
走了半条街，老者还在前头。
梁逸尘拐上北边那条巷子，老者也拐了进去。他过了木塔寺，老者也过了木塔寺。
巷子窄，两边是高墙，那担子晃晃悠悠地在前头压着路，梁逸尘牵着驳跟在后面，想超都超不过去。
又走了半条街，城隍庙的檐角已经从巷子尽头的屋顶后面露出来了。
那老者还在他身前。
梁逸尘的脚步顿了顿。
从街上到巷子，从木塔寺到城隍庙，少说也走了小一里地。
可这老者从始至终就压在他前头十几步远的位置，不远不近，不快不慢，倒像在给梁逸尘引路。
那老者忽然站住了。
担子两头轻轻晃了一下，筐里的圆东西滚了滚，没有一颗掉出来。
“道长跟了一路。”
“是想吃梨，还是枣儿？”
梁逸尘眯着眼。
灵觉里，老者站的地方被满城香火糊着，“看”不清，“听”不见。
梁逸尘缓缓开口。
“枣。”
“梨。”
“早离。”
草帽底下静了片刻，响起一串笑，调子和吆喝一个样。
随即，老者放下担子，掀开筐上盖的粗布。
四月天，筐里的枣红得发紫，梨黄得流蜜，颗颗挂着露水。
“吃颗梨。”
老者朝着框里努了努嘴。
“掉头出城，走得脱。”
他停了停，又转向另一边。
“吃颗枣……”
“那就留下来。”
梁逸尘看着那两筐果子。
“我若走了。”
“城里这些人呢？”
老者嘴角一弯，草帽底下那张干瘦的脸露出个笑模样。
“真人应留着力气对付那尸王。甘州之祸，真人大可不必操心。”
梁逸尘皱了皱眉。
“甘州之祸与尸王无关？”
老者点了点头。
“尸王不在这。”
“真人自有天命在身，小老儿在这城里游荡数月，东堵西挡，为的就是不让真人分心。”
梁逸尘的目光再度落在那两只竹筐上。
“若是不想让贫道分心，郭城隍何必备一筐枣儿？只有梨不就行了？”
老者嘴角僵了一瞬。
满城香火，能掐着他脚程在街面上候着的，能知道梁逸尘冲着尸王来的，能有几个？
那一路不偏不倚的“引路”，本就是接驾。
梁逸尘伸手，从筐里拈起一颗枣儿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好枣儿。”
老者看着他嚼枣，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盖回粗布，挑起担子，转身走进巷子深处。
“枣~~梨儿~~”
吆喝声再起，比先前轻快了些。
梁逸尘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老者挑着担子走在前头，不知什么时候拐了个弯，变成了一段讲古。
“黑水国，真人听过罢？”
“汉武帝那会儿，黑水河边有个国。国里有座城，唤作黑水城。”
“城主得了西域进贡的一件东西。是什么，没人见过。城主修了座塔，把它压在塔底下，日夜派人守着。”
“后来兵灾一起，城主在乱军里投了塔底那口井。”
“再后来，一夜风沙，整座城没了。黑水改了道，百里戈壁，连人带城带塔，一起埋了。”
“只传下一句老话……”
“黑水不干，此城不出。”
梁逸尘嚼着枣，问了一句。
“这不是汉朝的事情吗？”
老者停下脚步，扁担在肩上吱呀一响。
“是啊。”
“所以……”
他偏过头，草帽底下那双眼睛清清亮亮，哪还有半分癫气。
“黑水城，要现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