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逸尘嚼着枣，没说话。
黑水城这名字他听过，后世考古队在那片戈壁上挖了五六年。
出土的东西装了十几辆卡车，碳化的麦麸、西夏的文书、元代的瓷器、还有几尊谁都没见过的铜像。
新闻里报道了好几天，他记得当时还跟同学讨论过，说那地方在汉朝就有城，后来被风沙埋了，再后来又让俄国人英国人过来盗过好几回。
可老者嘴里这个版本，他头一回听。
“祸从何来？”
老者停下脚步，回头望着他。
“白莲教。”
梁逸尘眉头一拧。
“又他妈是白莲教？”
老者叹了口气，把担子往地上一搁。
“那恶首并非甘州人氏。郭某的册中无他姓名，连个来处都查不着。”
“他在甘州待了三年，不知用什么法子夺了本地白莲教的教主之位。”
“三年前，甘州这拨人还是散兵游勇，各拜各的神，各念各的经。他来了之后，一刀切下去，全归了一处。”
梁逸尘把枣核吐在了墙根。
“怎么归的？”
“不知道。”
老者摇了摇头。
“这三年他们不传教了，不收徒了，人越聚越少，但却越来越悍勇。”
“郭某派阴差跟过几回，那些教徒一拳下去能砸碎石碾。”
梁逸尘皱了皱眉，示意老者继续说下去。
“那恶首也不知从何处得了邪法，自称弥勒转世，能点石成金，还说自个儿法力甚大，不怕刀兵水火。”
“教内骨干封了十二星、二十八宿，底下又设了八卦头领，一层一层，等级森严。”
他顿了顿，草帽底下那双清清亮亮的眼睛看着梁逸尘。
“后来郭某查出，那些教徒将教主所赐符箓覆于小臂，可借星宿之力。”
“借啥？”
梁逸尘的声音都变了调。
老者叹了口气。
“说是符箓一覆，便能借得周天星斗的力气。”
“十二星、二十八宿，各有各的本事。有的能借火，有的能借水，有的能让人力大无穷，刀枪不入。”
梁逸尘的眼皮跳了一下。
随即，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妖法他见得多了。借风的，驱火的，养蛊的，练到精深的大有人在。
可借星宿之力……这他妈是另一回事。
星宿是天上正神，二十八宿各司其职，每一宿都挂在雷部的名册上，吃的是天庭的俸禄，担的是四时的天条。
一个白莲教的头目，往小臂上贴张符，就能借星宿之力？
而且就算他们真有这个门路，这些星神也不用干了。
今儿借张三，明儿借李四，神仙成了放债的，全都排队上斩仙台伸脖子罢。
你看天庭砍不砍你就完事了。
梁逸尘语气有些发沉。
“郭城隍见那符箓真借来过星宿之力？”
老者的表情微微一变。
“郭某手底下的阴差见过一回。三个月前，城南汉墓群那边，白莲教的人跟一伙盗墓贼撞上了。”
“盗墓贼手里有洋枪，排成一排朝白莲教的人打。”
“打头的那个教徒往小臂上拍了张符，抬胳膊一挡，枪子儿打在符纸上，跟打在铁板上一样，弹回去把盗墓贼自己撂倒了两个。”
梁逸尘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郭某事后看过，那教徒胳膊上的符纸烧了大半，只是胳膊肿了一圈。”
老者语气同样沉了下来。
“郭某琢磨了三个月，也没琢磨明白那符纸到底借的是哪路星宿。”
“可郭某琢磨明白了一件事……”
“他敢这么用，八成是在上头有人。”
这说辞新奇的紧，属实让梁逸尘愣了一下。
“有人？”
“要么是雷部那边有人替他压着，要么是他借的根本不是正神的力。”
老者把担子重新挑起来。
“郭某查了三个月，没查出来是哪一种。真人来了，或许能查。”
梁逸尘捏了捏眉心，算是回过味来了。
这位大名鼎鼎的郭子仪郭城隍，堂堂郭令公，被一伙“上头有人”的妖人逼得挑着个担子当街装疯卖傻。
就为了有朝一日能堵着自己，假惺惺地说一句“早离”。
这哪是城隍爷，分明是走投无路的老汉在街上拉壮丁。
那是属实是没招了。
梁逸尘捏了捏眉心定神，随后抬头往四处望了一眼。
“郭城隍。”
“咱绕着您的城隍庙走了三圈了吧？”
郭子仪愣了一下，也跟着往四处一望。
“您不说请我进去喝口茶歇个脚？”
郭子仪者那张干瘦的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表情。
“忘了……”
梁逸尘：“……”
郭子仪把担子从肩上放下来，搁在城隍庙门前那两级石阶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请吧。还存着点陈茶。”
梁逸尘跟着他上了石阶，推开庙门，院子里头比外头安静得多，几棵老松遮着半个院子，树底下搁着几张石凳。
郭子仪把担子挑到廊下搁好，推开了偏殿旁边一扇小门。
里头是间不大的茶室，一张旧木桌，几把竹椅，墙角搁着个炭炉，炉子上坐着把铜壶。
他弯下腰捅了捅炉子，添了几块新炭。
“郭某这城隍当的，庙里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郭子仪一边捣鼓一边嘟囔。
“凉州那位好歹还有个庙祝，郭某这儿全靠自个儿。”
梁逸尘在竹椅上坐下来，看着他沏茶。
“说正事吧。”
“黑水城什么时候现世？又与白莲教有什么干系？”
郭子仪一边捅炉子，一边开口。
“三个月前那批带洋枪的，郭某查了，是兰州那边一个西洋传教士雇的。”
“那传教士不知从哪弄来一卷老羊皮图，图上的河道路线跟河西这边对得上。”
“那传教士在兰州待了两年，把羊皮图上的字翻了大半，愣是让他认出来那上头画的是黑水国的故道。”
他添了块炭，铜壶里的水开始冒细泡。
“传教士雇了人，照着图往戈壁深挖，还真让他摸到了黑水城的边。”
“可白莲教那边也得了消息，两拨人在城南汉墓群那片撞上了，洋枪对符箓，谁也没讨着好。”
“打那以后，白莲教就盯上了那卷图。”
梁逸尘沉默片刻。
“那黑水国现世，又是什么大祸？”
郭子仪看着他。
“真人记得我方才说过，黑水国城主压在塔底下的东西吗？”
梁逸尘点了点头。
“你方才说，没人见过。”
郭子仪见火烧的旺了，这才坐在竹椅上。
“可郭某翻甘州城里的旧档时，翻到一截残卷，上头记着那件东西的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