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牙汉子还没张嘴,那好枪手先点了点头。
“东家要的就是井底那口铁匣。找到匣子,我们的买卖就算成了。”
梁逸尘又问:“你们知道那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吗?”
这一下,没人吭声了。
黄牙汉子挠头,枪手摇头,其余人面面相觑。
“就知道是个宝贝。”
黄牙汉子嘟囔着。
“东家说值钱。”
梁逸尘叹了口气。
行罢。
“眼下没有别的出路。”
他转身朝甬道深处走去。
“你们且先跟着我。匣子的事……”
“说不定前头那三个,比你们东家知道得多。”
一行人赶忙跟上。
拐过一道弯,迎面撞见一队甲士。
汉甲,环首刀,队列整整齐齐,两千多年了,还在替死人站岗。
为首的伍长抬起头,眼眶空洞,长刀举起。
随即一道雷光在那队兵中间一荡而过。
甲叶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飞灰。
飞灰落地之前,梁逸尘已经走过去了。
又一重石门前,墙壁里弩机连响,箭雨泼面而来。
他脚步不停,衣袖一挥,泼来的箭矢齐齐掉头。
后头七八个汉子抱着头从他身后爬起来,鱼贯跟进,一个比一个贴得紧。
黄牙汉子落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墙箭,咽了口唾沫。
“早知道……接东家的活儿时,就该算算命。”
再往前,甬道突然迎来一阵香味,越往里走,空气里那股香味越重。
有人在前头烧香,一炉一炉,烧得很勤。
再往前走,隔一段就能在墙根底下看见一小堆香灰。
有的堆得整整齐齐,有的被风吹散了半边。
甬道也从青石变成了石壁,从石壁变成了夯土,又从夯土变成了黄土。
两壁的土色从深褐变成浅黄,土壁上能看见一道道铁锹刮过的痕迹。
梁逸尘走在前头,身后那七八个汉子跟得极紧,谁也不敢掉队。
黄牙汉子落在最后,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生怕后头再窜出什么东西来。
又拐过一道弯,前头忽然亮了起来。
黄土凿的甬道尽头豁开一个不规则的洞口,外头的光从洞口里涌入。
那几个汉子愣了一拍,随即炸了锅,年轻那个头一个冲出去,剩下几个也跟着往外跑。
众人抢出洞口,抬头一看,满天星斗。
“出来了!!”
“我的老天爷,可算是出来了!”
黄牙汉子一屁股瘫坐在沙地上,有人当场哭了出来,几个汉子抱作一团,又笑又跳,又蹦又叫。
欢呼声在空旷里荡出去老远,却又飘了回来。
梁逸尘站在洞口,脸色耐人寻味,好枪手则是怔怔望着天空,脸色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
“不对。”
“星子太亮了。”
众人欢呼了一阵,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那年轻汉子站在土坡上,同样仰头看着天,脸上那股劲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旁边几个也跟着抬起头来,一个接一个地闭了嘴。
好枪手的那杆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他修好了。他低头装了一发弹,举枪朝天上打了一响。
一缕硝烟缓缓散开,弹头蹿上去老高,撞在“夜空”上,迸出一溜火星。
叮。
头顶的星子被那一响震得晃了一下。
随即那颗“星子”从头顶落下来,在众人脚边滚了两圈。
梁逸尘弯腰捡起来,摊在掌心里,那是半拳大的一颗石头,泛着一层幽光。
萤石。
头顶不是天空。
是穹顶。
梁逸尘掂了掂那颗萤石,随手揣进怀里。
“入城吧。”
众人一愣。
“入……入什么城?”
梁逸尘朝前抬了抬下巴,众人这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方才只顾着仰头了,谁也没往远处看,此刻眼睛渐渐适应了那片“星光”,眼前才浮出一层轮廓。
那是一座城。
城墙横亘,垛口绵延,屋脊层层叠叠,静静卧在星光底下。
众人脖子后面,一层白毛汗刷的立了起来。
城的正中央,立着一座塔。
塔基沉在满城屋脊之下,塔身拔地而起,钻进头顶的星斗之间。
那片假星空,倒像是被这座塔,从地底下一路顶起来的。
方才又笑又跳的年轻汉子,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梁逸尘把衣摆一撩,当先朝坡下走去。
“走吧。”
众人跟着梁逸尘下了土坡,朝城门方向走去。
那七八个汉子走得一步三回头,年轻那个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小跑两步追上队伍。
他左右张望着,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城门洞开,两扇厚重的木门斜靠在门洞两侧的墙上。
门板上的铁皮已经锈得看不出本来面目了,门钉掉了大半,只剩下几个锈疙瘩还钉在上头。
进了城,街巷横平竖直地铺开,两边的屋舍一间挨着一间。
年轻汉子贴着墙根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偏头朝一间铺子里看了一眼。
铺子的门板半开着,门里头搁着一张木桌,桌上摆着几只粗瓷碗,碗底的东西早已干成了壳。
再往里走。
一架织机摆在当屋,机上的布织了一半,梭子还卡在经线里,好像织布的妇人只是起身喝口水。
没有尸骨,没有火烧,没有抢掠。
值钱的东西一样没少,逃难的人,不会这么走法。
梁逸尘在一户人家门口站定,挑了挑眉。
身后几个汉子凑过来,朝门里头看了一眼。年轻那个当场叫出了声。
“鬼啊!”
黄牙汉子一脚踹在他腿弯里,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年轻汉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捂住了嘴,可眼睛还瞪着门里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院里有几个虚影。
就着洒落的“星光”看去,一个汉子蹲在院角劈柴。
斧头高高举起,随即落下,木头纹丝不动。
但同一个动作,周而复始。
堂屋里,一个妇人坐在织机前,手下娴熟,但梭子同样纹丝不动。
院当中,一个孩童骑着竹马,一圈又一圈,跑得兴高采烈。
整座院子,安静得像一幅会动的画。
梁逸尘站在门口,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屈指一弹。
铜钱穿过那汉子的虚影,当啷一声落在院里,骨碌碌滚了两圈。
劈柴的还在劈柴,织布的还在织布,骑竹马的孩童从他脚边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