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牙汉子凑到梁逸尘身边。
“爷，这到底是个啥？”
梁逸尘诚实地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是鬼。”
众人一听“不是鬼”，齐齐松了口气。前半句没听懂不要紧，这三个字够了。
“走吧。”
梁逸尘收回目光。
“这儿没看头。”
众人巴不得这声令下，赶忙跟上，脚步都比先前快了三分。
越往城中心走，虚影越多。
街角一个挑担的，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叫卖，前头一个牧人，赶着一群羊，羊蹄起落，没有蹄音。
一辆牛车慢慢地走，车辕上坐着的老汉晃着腿。
还有几个匠人模样的人，围着一段墙基，搬砖的搬砖，砌墙的砌墙。
满城的影子，热热闹闹，却又鸦雀无声。
一行人走得头皮发麻，好不容易一座高大门楼从屋脊后头升了起来。
门楼上的牌匾朽得厉害，漆皮剥尽，木纹裂开，可那几个字居然还认得出来。
黄牙汉子捅了捅身边的好枪手，朝上头努嘴。
“写的啥？”
好枪手眯眼看了半天，眉头拧起。
“好像是……隶书？”
“认不全。”
梁逸尘站在门下，仰头看了片刻，忽然嘿嘿笑了一声。
“黑水王宫。”
黄牙汉子等人一头雾水，又转头去问好枪手。
“黑水王宫……是个啥地方？”
好枪手盯着那块朽牌匾，脸色唰地白了。
“黑水城……这是黑水城？！”
梁逸尘点了点头。
黄牙汉子一看这反应，心知不妙，赶忙追问。
“黑水城？黑水城有什么说法？！”
好枪手没答他，而是缓缓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家这些跟着讨生活的兄弟。
“掌柜的。”
“你不该接这个活。”
怪的是，黄牙汉子挨了这么一句，竟没像平常那样瞪眼骂人。
他也只是脸色一变，沉着脸一声不吭。主仆两个，就这么对着白了脸。
梁逸尘看得新奇，偏头问那好枪手。
“你念过学？”
他问的是“念学”，而不是“念书”。
在河西，念书的意思充其量就是识字，村里私塾里蹲两年，能看个账本写个家信，就算念过书了。
但念学是有正经先生教经义的，论语孟子、史书方志，得正经坐下听讲，圈点批注。
不是随便谁家都供得起的。
好枪手点了点头。
“在下梁正贤。小时候家里还算殷实，上过两年私塾。”
梁逸尘听到这个名字眉头一挑，随后又摇了摇头。
“光念私塾可不知道黑水城。”
梁正贤垂着眼没有回答，梁逸尘见状也不追问。
众人走到王府大门前。
两扇朱漆大门虚掩着，门上的铜钉绿锈斑驳，唯独门环底下那把锁，断口锃亮，是新崩的。
白莲教那三个，已经先进去了。
众人推门入府。
外头一进，井井有条。
扫地的仆役弯着腰，扫帚起落，廊下有人端着食盒，稳步前行，一个老园丁举着水瓢，黑黢黢的荒地。
但二进院里，却乱了起来。
虚影开始奔跑。
有人抱着包袱跌跌撞撞，有人回头张望，有人摔在地上。
廊下的灯笼翻倒，虚影的火苗明明灭灭。
一只陶盆摔在阶前，碎瓷的虚影铺了一地，下一瞬又合拢如初，重新摔一遍。
满院的影子，都在逃。
众人贴着回廊往里走，谁也不敢出声。
快到正厅的时候，刀兵相交。
回廊尽头，两伙甲士的虚影绞杀在一处。
长戈对环首刀，有人被长矛穿透，透胸的虚影晃了晃，翻身栽倒，有人挥起长刀，刀光无声地劈进另一个影子的脖颈。
没有金铁声，没有喊杀声。
一群千年前的人，在死一样的寂静里，反反复复地厮杀着。
众人站在回廊拐角，腿肚子转筋，谁也不敢再往前挪半步。
梁逸尘抬眼环顾四周，随即越过他们，径直走到正厅门前。
门里两个卫士横刀对峙，刀锋离对方的脖子都不到半尺。
地上歪歪斜斜地倒着几具虚影，有的蜷着，有的倒伏于地。厅边蹲着七八个人，有人捂着脑袋，有人拿袖子挡着脸。
梁逸尘走进正厅，绕着那两个对峙的卫士转了一圈。
左边那个脸上面无表情。刀锋横在身前，站姿稳稳当当，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右边那个就不一样了，嘴角下坠，眼角紧绷，一层叠一层的情绪，全堆在那张脸上。
众人眼见梁逸尘进了正厅，谁也不敢独自留在院里挨着那场无声厮杀，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入，贴着墙根站了一排。
黄牙汉子和梁正贤到底是见过些世面的。
一进门，目光就在那两张脸上转了一圈，同时看出了不对。
梁正贤缓缓开口。
“两方的铠甲，制式一样。”
“是自己人打自己人。”
“同袍操戈，要么是叛乱……”
黄牙汉子啐了一口，低声咕哝了几句，隐约听见“东家”“洋人”“缺德”几个字，骂得含含糊糊的，可那股气憋得够呛。
梁正贤没管他，继续说下了去。
“要么，是一方被迷了神智，成了提线的傀儡。”
梁逸尘偏头看了一眼梁正贤，嘴角一扯。
“你说的邪术，是猜的还是有人跟你提过？”
梁正贤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
“道长多想了。”
“在下只是猜的而已。”
梁逸尘看着他，慢悠悠地反问。
“你怎么知道我想多了？”
梁正贤脸上的笑一僵，半晌讷讷无言。
梁逸尘笑了笑，终于放过了他。
“都走吧。”
一行人穿过正厅，出了后门，一路往塔下走去。
越走虚影越多。
前头还是三三两两的对峙，到后来，成队的甲士绞杀在一处，台基甬道，处处刀光，而且八成以上的对阵，都是一边面无表情，一边满脸挣扎。
梁逸尘负着手，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脚步不紧不慢，像个游园的。
梁正贤跟在后头，脸色越来越沉。
他看出来了。
这些满脸挣扎的甲士，无一例外，全是从巨塔那个方向，往外杀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