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逸尘往前走了两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梁正贤盯着塔基底下那道门洞看了好一会儿,那些虚影一拨一拨地从里头涌出来,甲胄齐全,刀枪并举。
再转头看另一头,从外头往塔下冲的,一个个面无表情,刀举得笔直。
他眉头越拧越紧,忽然低声开口。
“反了。”
黄牙汉子凑过来:“什么反了?”
“侵蚀是从外面开始的。”
梁正贤抬手指了指那些面无表情的虚影。
“这些人是从外头往塔下冲的,全被抽了神智。”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外头先被侵蚀了,塔里的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只能缩回塔里守着。”
黄牙汉子咂了咂嘴:“那塔底下到底有什么,值得外头的人把整城的兵都变成傀儡来抢?”
梁逸尘不置可否,抬脚朝塔基走去。
塔门是两扇巨大的石门,从外头看严丝合缝。门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符缝里填着朱砂。
塔基底下,一处凹进去的台地上,那三个白莲教徒围着一口新开的斜井在干活。
香案设在井口,香炉里的香烧得笔直,传头的小臂上还缠着换过的符纸。
而虚影从塔门里穿进穿出,如入无物。
三个人,一口井,干得没日没夜。
先前这一路隔三差五的香灰,就是他们三个一路走一路撒的。
梁逸尘朝白莲教三人努了努嘴,然后居然走到塔门旁边,一屁股坐在了那块半人高的石碑上,两条腿垂下来,跟个在村口看热闹的闲汉似的。
枪队众人整懵了。
年轻那个张着嘴看看梁逸尘。
“啥……啥意思?这伙妖人您不管了?”
黄牙汉子眼珠转了几转,忽然朝梁逸尘一抱拳,转身给梁正贤使了个眼色。
梁正贤也没多说,把枪从肩上取下来,从腰包里摸出一只油纸包,往枪膛里填了药,又压了一发弹,往塔基方向走去。
黄牙汉子跟在他身侧,短刀从腰后抽出来,反握在手里。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那三个白莲教走去。
传头正蹲在井口边上,拿手拨弄着罗盘。
他小臂上的符纸换过了,比先前那张旧符亮了一层,纹路也更深。
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传头先是一惊,目光扫过众人后,莫名其妙的无视了石碑上坐着的梁逸尘,而是朝着黄牙汉子啐了一口。
“他娘的,阴魂不散。”
他站起身来,两个教徒也停了手底下的活,一左一右站到传头身后。
传头瞥了一眼黄牙汉子手里的短刀,又看了一眼梁正贤手里那杆枪,嗤了一声。
“枪修好了?”
黄牙汉子却没有反呛,而是个标准的江湖礼。
“各位好汉。”
“河西地面上讨饭的,高东家门下,走货走到这儿。”
“大伙儿刨的是同一块土,抬头不见低头见,能动嘴,别动手。”
传头眯着眼,小臂的符光一阵跳跃。
“高东家?”
“哪个高东家?”
这话一出,一旁的梁正贤立刻瞥了他一眼。
方才道长问了半天,这掌柜的半个字不肯吐。现在倒好,张嘴就把东家撂了个底掉。
看来掌柜的心里也憋着火,这会儿全撒出来了。
黄牙汉子没理梁正贤那一眼,继续往下说。
“高东家,钦天监监正,高慎思。”
他把短刀在手里换了个个。
“这趟活儿是他发的,银子他出的,枪是他派的。”
“他在兰州雇了我们兄弟十几个,一人十两银子安家费,事成之后每人再给五十两。”
“还派了个洋和尚跟着,那和尚叫什么裴多禄,说是从京城来的,一路上指手画脚,连挖哪块土都得听他吆喝。”
“那口井,本来是我们先看上的,但你们半道插进来,两家抢一块土,才闹成现在这样。”
白莲教那三个听得一愣一愣的。两个教徒手里的铲子都停了,互相看了一眼,又看向传头。
传头眯着眼盯了黄牙汉子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说这些,到底想干啥?”
汉子黄牙一龇。
“做个买卖。”
“什么买卖?”
黄牙汉子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百两,买你一张符。”
传头的脸沉了沉,随即冷笑一声。
“你知道这符是什么东西?”
黄牙汉子语气坦然得很。
“不知道。”
“可这玩意能顶后膛枪,还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五百两买一张,不亏。”
传头身后那两个教徒也笑了,笑得比传头还响。年轻那个捂着肚子,年长那个摇着头,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传头收了笑,把手臂往前一伸。
“想要符?”
“好说。入我教,老母赐符,不要你一两银子。”
梁逸尘听见这话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黄牙汉子虽然不知道他心里的算盘,可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方才梁逸尘问传头“符哪儿来的”,问了好几遍没问出东西,黄牙汉子看在眼里,转头就自己揣摩出了门道,干脆拿银子砸。
五百两买一张符,这个价码搁在河西地面上,够一个普通人家吃用十几年了。
梁逸尘坐在石碑上,看似看得悠闲,实则盘算得紧。
方才落座的时候,灵觉往那扇石门里扫了一遭。
门后头地气翻涌,这扇门快撑不住了。都不用去开,地气迟早把它顶开。
而那三个货刨的斜井,正好刨在塔基承力的根节上。真叫他们刨穿了,封印塌个口子,门后头那一锅沸水,当场就得泼出来。
所以他才朝黄牙那边抬了抬下巴,让两条枪上去拖时间。
那三个如今见了他跟惊弓之鸟似的,他这尊神一露面,人就炸了锅。
要么拼命,要么狗急跳墙先刨穿井。哪一种都误事。
再者,杀劫缠身,这几个也杀不得。
让凡人跟凡人聊,最合适。
可听着听着,梁逸尘发觉不对了。
这黄牙,先是撂东家报洋和尚,而后又出价五百两买符,一套一套的,比他派的活儿花哨多了。
梁逸尘托着下巴,往碑文上一靠,倒真有点想看看他接下来打什么算盘。
黄牙汉子一拍大腿。
“入!”
这一个字答得又快又响,传头反倒一愣。
黄牙汉子趁势把胸脯一拍,唾沫横飞。
“不瞒好汉,东家把我们坑惨了。洋和尚发话,俺们扛活,出了事,洋和尚却先跑了。”
“方才那一遭,弟兄们被活埋了一回,心都凉透了。”
“正愁没处投奔,老母肯收是俺们的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