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逸尘退了两步,胸口微微起伏。
这地方太旱了。
黑水城压在地底下,头顶是穹顶,脚下是夯实的黄土,空气只有丝丝缕缕的水汽。
重伤未愈,毒根未清,体内那碎屑磨的日日夜夜,食气攒下的那点平衡,只够吊着半条命。
满打满算,如今的他充其量是个丙上。
可丙上终究是丙上,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上来碰瓷的。
眼前这传头一身青碧,沉如渊壁。年长者金鳞游走,劲气压得四壁生尘。年轻那个双目赤红,脚下的砂石无火自焦。
三道气息,已经有了正经星君差不多八成实力了。
他横刀架住传头一记重拳,借力侧滑,刀刃贴着传头肋下削过去,在那层青碧划出一道白印。
可那白印转瞬之间便合拢了,传头反手一肘砸来,梁逸尘偏头让过,肘风擦着他耳根过去,把身后一块碎石震得粉碎。
幸好三个人都是庄稼汉出身,没正经练过打架。
传头的拳路直来直去,每一拳出去都带着庄稼汉抡锄头的架势,力气用尽了才想起来收拳。
那老头稍好些,知道侧身绕步,可一到贴身近打就露了怯,拳脚全凭本能,没半点章法。
年轻那个最明显,跑得快绕得刁,可每次出腿都把自己重心甩出去,梁逸尘随便拨一下他就能栽个跟头。
梁逸尘横刀一翻,刀背劈在年轻那个肩头,把他劈得斜飞出去。
可年轻人还没落地,传头的拳就到了。
梁逸尘侧身让过,那老头的腿又从侧面扫来,他抬膝硬挡,膝盖撞上小腿,闷响一声,两个人都退了半步。
他们不会打架,可他们扛得住。
梁逸尘打了这么久,刀背刀锋换了七八种路数,只在他们身上留下几道浅痕。
而他们随便一拳砸实了,梁逸尘就得麻上一下。
梁逸尘不打算再留手了,试探的念头被他直接从脑子里扔了出去。
这三个庄稼汉扛着三宿之力,皮糙肉厚,刀背砍上去跟挠痒似的。
再这么磨下去,先耗干的是他自己。
梁逸尘退了一步,左手掐了一个雷诀。
“神霄玉清,五雷正法。”
那传头恰好一拳砸了过来,拳风裹着青碧色的光壳。
梁逸尘侧身让过,右手剑指一翻,指尖凝出一缕紫雷光,不偏不倚地戳在传头小臂那张符纸上。
“五雷照法,捉鬼现形。”
雷光钻进符纸,符面上的纹路炸开一片细密的火星。
传头闷哼一声,那层青碧色的光壳从符纸周围开始碎裂,裂缝向着周身蔓延。
他咬着牙想把手抽回去,可梁逸尘的指尖钉在符纸上,纹丝不动。
“金甲大神,洞应威灵。星飞前去,捉鬼现形。”
老头从侧面扑了上来,梁逸尘头也没回,左手雷诀一变,拇指掐住无名指根,朝后一弹。
一道雷弧从他指间窜出去,正打在老头胸口。
老头整个人被弹得朝后飞出去,撞在塔基石壁上,滑下来的时候胸口那层金鳞碎了大半。
年轻那个趁势绕到了背后,却被梁逸尘听见他脚底下的风声。
他的剑指从传头符纸上拔出来,反手朝后一划。
雷光在空气中拉出一道紫白色弧线,扫在年轻人腿上。
年轻人惨叫一声,朝侧里栽了出去,那条腿上的赤红光同样碎瓷一样剥落,露出底下被雷弧灼得焦黑的皮肉。
梁逸尘舞了个刀花,刀尖指着传头。
“符是谁画的?”
传头三人见如此都不敌这年轻道士,脸上皆是惊怒交加。
传头踉跄跪到在地,小臂上那半张残符忽然一亮,随即他仰起头来,嗓子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吼叫。
“无生老母,速接儿郎!爆我残躯,换尔同亡!”
剩下两个见状也跟着吼了起来,三张残符居然同时发出了刺目的白光。
随即三人周身的星力像退潮一样朝符里倒灌回去,灌得那三具躯壳皮肉底下的经脉一根根凸起。
梁逸尘眼皮一跳,左手雷诀急变,往地上一按。
“收声,闭眼!”
一圈琉璃火光自他周身炸开,转瞬撑成一只巨大的罩子,把台地上的汉子一并扣了进去。
轰!!!
星力、血肉、碎骨,混成三团刺目的光芒,在塔基前轰然绽放。
冲击波裹着砂石砸在琉璃罩上,罩面荡开一圈圈裂纹似的涟漪,嗡嗡作响。
三息之后,塔基前只剩下三个浅坑。
坑里没有尸首,只有几缕尚未散尽的星灰,和一面被炸得坑坑洼洼的青砖地。
梁逸尘撤了琉璃罩,站在原地,脑仁嗡嗡响。
这仨什么毛病?
眼下这个世道,无论加入什么堂口,不就是为了混口饭吃,活条命吗?
白莲教也好,天地会也好,哥老会也好,寻常百姓入教,图的不过是个抱团取暖。
他见过为了“教义”捐躯的,历史上哪朝哪代都有,可那些大多是读过书的,灌了一肚子所谓的节义,认了死理不肯回头。
眼前这三个人呢?
大字不识几个的庄稼汉子,被官军刮得活不下去才入的教。
这种人最惜命,最知道活着不容易,怎么反倒比那些读书人还不要命?
他还没想明白,梁正贤从琉璃罩里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土,喘息两声后,赶忙走到他身侧。
“道长。”
梁逸尘偏头看向他。
“此地最少封闭了千年有余。”
梁正贤蹲下去,从地上捡起半片符纸残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可方才那四句童谣里,‘未央’是旧唐地名,汉朝人不这么叫。”
“‘黄粱一梦’也是出自唐代沈既济的《枕中记》,汉朝也没有这本书。”
他站起来,把残片递给梁逸尘。
“这说不通。”
梁逸尘的脑仁又抽了一下。
“也就是说。”
“这黑水城看似封闭,可它一直在跟外面联系着。”
黄牙汉子站在琉璃罩边上,听完了梁正贤那番话,脸上的肉抽了两抽。
然后他抬起手,照着自己的脸噼里啪啦抽了起来。
那巴掌抽得极重,左右开弓,一下接一下,腮帮子肉眼可见地肿了一圈。
枪队那几个还没从方才的爆炸里缓过劲来,看见掌柜的自抽嘴巴,一个个都懵了。
黄牙汉子抽完了,扑通一声朝着枪队那七八个人跪了下去。
“弟兄们!”
“我刘三亮对不住大家!”
他把头往地上一磕,咚的一声,额头上沾了一层黄土。
三个响头磕得又实又沉,土渣子从额头上簌簌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