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接了个能洗手的活路，谁承想是带着大伙儿来送死的！”
“那洋和尚说得好听，什么挖着东西就收手，什么一人五十两安家银子。”
“我他娘的猪油蒙了心，信了他的鬼话！”
说着他又要磕第四个，枪队那几个总算反应过来了，七手八脚地扑上去。
年轻那个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年长些的两个架住他的肩膀，把人硬从地上薅起来。
“掌柜的！您这是做什么！”
“对啊掌柜的，您这话说的，咱们跟着您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黄牙汉子被架着，还要往下挣，额头上的土蹭了旁边人一脸。
“你们懂个屁！我接了这活，就是把你们往火坑里推！”
“方才那仨炸成什么样了你们没看见？要不是那道长手快，咱们几个现在跟那三摊肉泥一样！”
年轻那个死死抱着他胳膊不撒手，嗓门比他还大。
“掌柜的！那话怎么说的？生死什么玩意，富贵在天嘛！”
旁边一个跟着点头。
“对啊对啊，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咱们跟着您出来跑江湖，哪回不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这回不过是别得紧了些，您至于这样嘛！”
黄牙汉子被这几句堵得说不出话，嘴巴张了张，最后把脸别过去，用袖子蹭了一把眼角。
黄牙汉子刚被扶起来，膝盖还没直稳，又冲着梁逸尘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这回跪得比方才还利索，双膝砸在夯土上，咚的一声闷响。
“爷！您慈悲！”
他往前跪爬了半步，两只手在身前胡乱拱着。
“我刘三亮死了就死了，自作自受，怨不着旁人。”
“可我这几个弟兄，他们是跟着我出来混饭吃的，家里还有老娘有婆娘有娃。”
“您受累，把他们带出去。我给您磕头了。”
说完脑袋往地上一埋，又要磕头。
梁逸尘低头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跑江湖的，收买人心的时候比谁都舍得下本钱，膝盖一软就是一出戏，磕头磕得越响，后头要的东西越大。
他本想摆手让他起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指尖在袖口底下掐了个观神咒。
黄牙汉子的三魂七魄都扎扎实实地定在躯壳里，一丝不乱。
梁逸尘把指诀一收。
难怪。难怪这帮枪手方才听见他跪地请罪，一个都没走，反倒围上来又抱胳膊又架肩膀的。
这汉子带人不靠银子不靠狠，靠的是关键时候真拿弟兄们的命当命。
这种人搁在乱世里，要么死得极早，要么让人死心塌地跟一辈子。
他看着黄牙汉子那副样子，忽然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起来。”
黄牙汉子抬起头，愣了一下。
“你们仔细跟着贫道，保你们无虞。”
黄牙汉子嘴唇哆嗦了两下，拿袖子狠狠蹭了一把脸，又磕了个头。
“谢爷！谢爷！”
他爬起来，转头朝那几个枪手一挥手。
“都听见了？别给道长添麻烦！”
梁逸尘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地上那三个浅坑，落在塔门上。
方才缠斗的时候，他没顾上多看。这会儿再看过去，塔门里的黑已经浅了大半。
门洞深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些东西，石阶，墙壁的轮廓，还有几根从顶上垂下来的铁链。
那些虚影也不见了。方才满城跪下去的甲士宫人，这会儿一个都没剩。
梁逸尘收回目光，偏头看向黄牙汉子。
“无生老母，到底什么来头？”
黄牙汉子愣了一下，搓了搓手。
“回爷，白莲教的人整天把无生老母挂嘴上，入教要念，做法要念，连死到临头了还在念。”
“可你要问无生老母是谁，长什么样，打哪儿来的，没人说得清。”
“我先前跟白莲教的人打过几回交道，问过两嘴，他们自己都讲不明白，只说老母在真空家乡，度尽世间残灵，信她就能得救。”
他朝身后那几个枪手偏了偏头。
“你们听过没？”
那几个人跟着摇头，黄牙汉子见状，也无奈的摊了摊手。
梁逸尘看向梁正贤。
梁正贤见他看来，沉吟了片刻才开口。
“在下知道得也不多。只知道白莲教是北宋时候兴起来的，那时候他们拜的是阿弥陀佛，后来才改了口。”
“可无生老母这个名头，在北宋之前的书里我没见过。也许是他们自己编的，也许是别处借来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方才那四句童谣里提了‘太阴’，太阴是月神。白莲教后来的经卷里头，太阴不常提。”
“这城里的人念的跟白莲教的路数对不上。”
梁逸尘听完，在脑子里把自己那点存货，跟众人的说辞对了一遍。
白莲教，宋朝兴的，这个他熟。南宋那个副本里，他还跟这帮货正面干过一仗。
后来元、明、清，一代一代分支杂得没边，什么稀奇古怪的供奉都蹦出来过，多两个拜太阴的，真不算什么大事。
可真正让他脑仁转不过来的，是另一笔账。
角木蛟，亢金龙，房日兔。
借的全是正统星君之力，这已经不是“借了个名头”的问题。
更要命的是那量。
三张小臂上的符纸，就扛出三尊近星君的战力。
方才那童谣里一句“请来星君坐玉盘”，说得轻描淡写，可座上这几位星君，怕不是把自家职司的大半都扔下来了。
这他娘的已经不是借了，这是拿。
他先前还笑正神之力真要这么好借，星神集体下岗，手拉手排队去斩仙台伸脖子。
如今再看……
这几位……没准真是没上班。
而且他脑子里现在还有个更糟糕的推测。
三个星官，同时把力借给白莲教。雷部那边不可能不知道。
知道了却没人管，要么是雷部自己出了问题，要么是这事比雷部的权限还高，有人从上头把折子压下去了。
梁逸尘的脑仁又抽了一下。
他走到塔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那帮人。
“进塔之后，都把嘴闭上，跟着我走。脚下踩实了，别乱碰东西。”
众人齐齐点头。黄牙汉子把短刀攥在手里，梁正贤把枪端在身前，剩下那几个缩在中间，一个贴着一个。
梁逸尘转回身，抬脚跨进了塔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