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尸王吊在井口上当塞子,这手笔缺德不缺德另说,管用是真管用。
可眼下这事儿就难办了。
眼下第一要务是吧尸王扬了,可它现在堵在井口上,那就证明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尸王还难缠。
就这么把棺材掀了,底下的东西窜出来,他一个人未必摁得住,身后这帮人更是一个都跑不掉。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黄牙汉子攥着短刀,梁正贤端着枪,剩下那几个缩成一团。
以他现在的状态带这帮人下去,护不周全。
要是那四个仙儿在就好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塔门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动。
梁逸尘转头一看,四道灰扑扑的影子从塔门的黑暗里窜了出来,一个比一个狼狈。
黄鼠狼的毛上沾着土,白毛狐狸的尾巴尖秃了一撮,灰蛇盘成个圈滚进来的。
刺猬更惨,背上扎着几片碎瓦,不知道在哪儿蹭的。
四个仙儿灰头土脸地停在台地上,黄鼠狼先喘匀了气,抬起前爪拱了拱。
“仙长。”
梁逸尘盯着它们眉头一挑。
“你们怎么跟来了?”
胡天禄从黄鼠狼后头探出半个脑袋,两缕胡须抖了抖,脸上堆起一层殷勤。
“为仙人分忧。”
梁逸尘的表情有些无语。
他看了一眼那四只灰头土脸的模样,没再多问,摆了摆手。
“来都来了。帮我看着这些人。”
他朝身后那帮枪手偏了偏头,四只动物齐刷刷点了点头。
梁逸尘收回目光,正要去往井口,梁正贤忽然上前一步。
“道长,在下跟你下去。”
梁逸尘停住脚,偏头看向他。
“你跟我下去?为啥?”
梁正贤把枪往肩上一靠。
“道长方才也说了,风水术数一窍不通。”
“这井底下要是还有阵法,在下多少能搭把手。万一下面用得上,也好过在上面干等着。”
这话说得在理。
梁逸尘一个人下去,万一底下有什么需要辨方位,认格局的地方,他确实抓瞎。
再者,刚才那符和童谣,还有那副后加的棺材,梁正贤都看出门道来了,带上他,比一个人闷头乱闯强。
再者,一群人护不住,一个人应该没什么问题,
“行。”
梁逸尘收回目光,朝井口走去。
“跟紧了,别乱碰东西。”
梁逸尘俯身往井筒里看了一眼,深不见底。
他掌心里那团烈焰脱手而出,晃晃悠悠地先一步坠了下去,把沿途一圈一圈的灯窝照亮。
“下罢。”
随即他跃入井口,抓着井壁的灯窝,三丈一停地往下落去。
梁正贤自然没这个本事,抓着灯窝一步一挪,跟着往下。
两个人一路下行。
井壁凿得极规整,灯窝一圈一圈,三十多丈过去,头顶的天光缩成了针尖。
足足一炷香的功夫后,井筒豁然开阔。
底下不再是井壁,是一段凿进山体深处的石阶。
梁正贤落地后已经满头大汗,靠在石壁上有些直不起身了,梁逸尘瞥了他一眼,随后往他肩上一拍。
穿着粗气的梁正贤,气息瞬间稳了下来,抬头冲着梁逸尘点了点头,起身跟上了他的脚步。
两人顺着石阶又行了约莫一炷香,前头没了路。
石阶的尽头是一方悬空的石台。
石台之外,是一个大得没边的地底巨窟。窟顶高得看不见,漆黑的穹顶上缀满了天然垂下的萤石,一簇一簇,幽光点点。
而巨窟的中央,一条大河,浩浩荡荡地流。
水色玄黑,流得又缓又沉。
改道两千年的黑水,原来是钻到地底下来了。
而河的两岸,凿着层层叠叠的平台,栈道、吊桥、一座座凿进山壁的石殿。
近处的河湾里,一排拴船的石桩探进水里,桩上还留着磨出来的绳痕。
桩子,足有几十根。
梁正贤站在石台边上,好半晌才喃喃开口。
“这……这要征发多少民夫,耗费多少年月……”
“凿山为窟,悬河为池。”
“黑水国弹丸之地,这般大兴土木,与秦之长城,隋之运河,何异?”
“劳民伤财啊……”
梁逸尘却没接这个话茬。
他盯着河湾里那一排石桩,忽然问了一句。
“你说,汉时的生产力,修这么个东西,得多少人?”
梁正贤一怔,想了想:“少说……数万工匠,十数年之功。”
梁逸尘点了点头,再度开口。
“黑水国地处西域孔道,举国上下,能有几千户人家?”
“几千户人家,凑得出几万工匠么?”
梁正贤闻言摇了摇头。
“凑不出。”
“凑不出,就是借的。”
梁逸尘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看看两岸,这地方寸草不生,栈道殿宇的木头,每一根都得从外头运。”
“几万张嘴的粮,更得源源不绝。”
梁正贤顺着他的手指看向河湾,忽然觉得后脖颈发凉。
“仙长的意思是……”
梁逸尘望着那条黑沉沉的河点了点头。
“这么个工程,对黑水国来说,不是劳民伤财四个字能修完的。”
“他们根本修不起。”
“而是有人往这里投了天大的本钱。”
梁逸尘收回目光,落在河水尽头的黑暗里。
“投了这么大的本钱……”
“总得图点什么。”
梁逸尘环顾一周,目光落在河对岸正中的那座大殿上。
“走。”
话音未落,他一把攥住梁正贤的手臂。
梁正贤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离了石台,耳边风声大作。
他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却连喊都没喊出来。
前后不过几息,两人已落在大殿的台基上。
梁正贤扶着膝盖,两股颤颤。
果真是仙人。
居然会飞。
大殿的门开在台基正中,门侧立着一方石碑。
碑一人多高,青石为身,螭首龟趺,两千年的功夫,碑面竟还大体完好。
梁逸尘走过去,火光往碑面上一照,碑上刻着几行字,字体是汉隶,笔画粗壮。
梁正贤凑过来扫了一眼,皱起了眉头,显然大半都不认得。
梁逸尘在一旁直接开口念道。
“维永元四年,西域都护班超,奉诏镇抚西陲,遣使至黑水。”
“其地有河,名曰黑水,上通于天,下达于地。”
“河之深处,有物焉,形不可名,状不可述。非金石所能镇,非水火所能灭。”
“乃凿窟为城,引河为池,立殿于河心,铸铁为柱,以镇其下。凡十万匠人,五年而成。”
梁正贤听到这里,往下看了一眼,碑面上还有最后几行字,刻得比前面几行更粗。
“后之来者,慎勿轻启。”
“此物见风则长,见血则开。开则千里赤地,人畜无存。”
“永元四年,班超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