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跨过塔门。
身后，萤石的星光、戈壁的风声、整座地窟的动静，霎时间像被一并关在了门外。
众人站在原地，只觉得四面八方沉沉一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撞。
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梁逸尘摊开手掌。
轰的一声，一团烈焰从他掌中腾起，金红色的火光冲天而上。塔内的黑暗，被这一把火燎得干干净净。
塔中是一眼望不到顶的高腔，四壁嵌着向上的回廊，墙上残留的彩绘被火光照出一鳞半爪，龙凤、车马、朝会。
两千年的颜色，居然还鲜亮。
塔的正中央，是一口井。
但一眼看过去，没人会觉得那是井。
井沿上髹漆彩绘，缠枝纹绕着云气纹，一圈一圈镶着宝石，东一颗西一颗，嵌的居然是星宿的方位。
宝石在火光里明明灭灭，像把一整片星空，镶在了一口井上。
梁逸尘却没看那口井，而是抬起了头。
塔腔的高处，八条粗如人腰的锁链，从顶上的黑暗里垂下来，铁链绷得笔直，链条的尽头……
锁着一口棺材。
滑盖的棺身漆成玄黑，描着金线，四角嵌玉，八条锁链扣在棺椁的铜环上，吊在井口正上方。
残卷上写得明明白白，塔底压着一只铁匣子。
铁匣子没见着。
吊着口棺材。
梁逸尘仰头看了三息，硬生生给气笑了。
“mLGb的。”
黄牙汉子顺着他的目光仰头看了一眼那副棺材，小心翼翼地凑上来。
“爷，您见过这路数？”
“见过，还不止一回。”
梁逸尘把掌心里的火往上一托，火光燎过棺材底下的锁链，链环上的锈斑被烤得噼啪作响。
“不过这一副镶了宝石，比先前的阔气。”
他偏头看了一眼黄牙汉子。
“你们这回接的活计，比你们想的要命得多。”
黄牙汉子挠了挠后脑勺，干笑了两声，偏过头去不敢看他手底下那帮弟兄。
年轻那个在后头缩着脖子嘀咕了一句“我就说洋人的银子烫手”，被旁边人一肘子怼了回去。
梁正贤没接他们的话茬。他走到井沿旁边，低头朝井口里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来把那八条锁链和棺材的方位打量了一遍，忽然开口。
“东家要的东西，应该就在这口井底下。”
黄牙汉子闻言啐了一口。
“现在还管这个？逃命要紧！”
“我不是这个意思。”
梁正贤摇了摇头，目光从井口挪到塔门方向。
“我是说，眼下出去的路，是往上还是往下？”
众人愣了一下。
年轻那个先反应过来，嗓门拔高了几分：“当然是往上啊！咱们从外头走进来的，原路退回去不就完了？”
梁逸尘闻言却神色一动，偏头看向梁正贤。
“什么意思？”
梁正贤收回目光。
“在下不敢确定。”
“可这塔修在城中央，井打在塔正中，棺材吊在井口上。”
“这是个‘镇’的格局……”
“镇的东西压在井里，井底下要是没路，那这棺材压着的是个死物，犯不着修这么讲究。”
“但井底下要是通的，那这棺材就是压在一个活口上的塞子。”
梁逸尘这回是真的惊诧了。
念过学的，肚子里装些天文地理、陈词典故，不稀奇。
可方才那句话不一样。
“塞子压在活口上”这句话，不是把风水术数当闲书扫过两眼能说出来的，这是正经研过、用过的人才有的眼力。
他自己也翻过那些周易八卦、青乌风水，方才一眼望过去……
说实话，没看出门道。
“你还懂这个？
梁正贤点点头，语气平平。
“跑江湖的，技多不压身。”
梁逸尘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问道。
“依你之见呢？”
梁正贤一愣。
“我？”
梁逸尘双手一摊，理直气壮。
“你别看我是个道士，风水术数我一窍不通。”
“刚才你要是不开口，我已经把这口破棺材掀了。”
一句话说完，满塔的人都愣住了。
刘三亮那几条汉子瞪着眼，看看自家枪手，又看看那位道长……
神仙爷，也有不会的玩意儿？
梁正贤深吸了一口气，认命般地往前走了半步。
“那在下……试试。”
梁正贤解下随身的包袱，从底上翻出来一样东西。
一个屁大点的指南针，还是个洋货。
他捏在手里掂了掂，皱了皱眉。
“凑合用吧。”
然而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
梁逸尘手里拿着一面罗盘，三层盘面对得整整齐齐。
梁正贤：“……”
不会开车的人，车里常备地图。
梁正贤接过罗盘，拇指在天池上轻轻一按，随后双手把盘端平，举在胸前。
“塔坐子向午，中轴正压子午线，直对井口。”
随即他蹲到井沿边，把罗盘平贴在髹漆的井沿上，手指拨着外圈的宿度环，一颗一颗，去对井壁上嵌的宝石。
“角、亢、氐……”
“井沿镶的是二十八宿周天跟盘上对得严丝合缝。”
“是汉家的正针宿度。”
随即他站起身，仰头看向铁链。
“链子走的是后天八卦宫位。”
梁正贤抬手指着头顶。
“但巽位这条，错进了离宫。坤位那条，吊在了兑上。”
“链子和棺材……是后加的。”
“后加的？！”
梁逸尘眉头一拧，刚想追问，梁正贤已经走到棺材正下方，把罗盘举放在胸前。
天池里那根针，忽然滴溜溜的转起来，而且越转越快。
梁正贤盯着看了半晌，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针浮不起，转而不止……”
“棺材里躺着的，是尸。”
他缓缓把罗盘收回，喉结动了动。
“这尸的份量，至少是个尸王。”
梁逸尘整个人已经麻了。
他刚才以为，这尸王井里那位，怎么也算一路的。结果你告诉我是被人吊在这儿，给井里那位当塞子？
这他娘的是谁的手笔？
梁逸尘仰头瞪着那口描金嵌玉的棺材，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这缺德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