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逸尘抬眼扫过,将六个人的气象,一一对上了号。
星纪,斗杓在领头那人背后缓缓旋着,一股牵扯之力若隐若现。
大梁,一人袖中光网半张不张,网眼间雨意森森。
鹑火,那人周身火纹如鹑,火箭已在弦上。
鹑尾,汉子脚下的石屑无风自动,轸为车,他整个人就是一乘车。
大火,独眼汉子掌心托着一粒猩红,心宿大火。
析木,那人双袖鼓荡如箕,箕星好风。
白袍人袖子一抖。
“拿他。”
毕网当头罩落,雨矢先发而至,梁逸尘横刀卷水,黑水在他身前立起一面水墙,雨矢钉进水墙,滋啦一阵白烟。
水墙还没落,轸车已至。
那矮瘦汉子整个人撞进水墙,车驾之势,水墙被他撞得四分五裂,梁逸尘侧身卸力,刀背磕在车辕似的小臂上,那人被震得滑出去三丈。
好一个楚人驾车。
他脚跟未稳,风便到了。
双箕簸扬,狂风贴着台面横扫,把他刚召起的两条水索当场吹散。
星纪的斗杓同时压下。
一股千钧的牵扯之力当头罩来,梁逸尘身形一滞。
就是这一滞,火箭迎面。
张弦响处,三道火线成品字射至,梁逸尘避无可避,反手一抓,黑水河里一条水龙探首而起,在他身前盘成一盘,硬生生吞了那三箭。
水火相激,漫天白汽。
白汽之中,一点猩红透了出来。
大火。
独眼汉子不知何时已欺进三丈之内,掌心那粒猩红,直按梁逸尘眉心。
千钧一发,梁逸尘偏头让过眉心,却让不过肩。
嗤。
肩头的道袍焦穿一个大洞。
梁逸尘借力倒纵而出,落在台缘,低头看了一眼肩膀,又抬眼看向六人。
六星各占方位,隐隐成环。
十二次周转,如环无端。可这六人,只占六宫。
环缺了一半。
缺口,就在星纪与析木之间。
梁逸尘握紧了横刀。
拳怕少壮,阵怕缺环。
这六位庄稼汉升上来的星君,虽然拳脚上已经开始有章法了,可他们那阵是瘸的。
梁逸尘横刀一领,直插星纪与析木之间。
大梁脸色一变,毕网仓促回拉,罩向他的来路,星纪的斗杓猛地一沉,牵扯之力当头压下。
梁逸尘硬吃了斗杓这一压,肩背一矮,速度不减,刀锋直逼析木。
然而就在这一瞬。经脉里那股熟悉的乱气,毫无征兆地一窜。
杀戒反噬,引动毒根。
梁逸尘闷哼一声,眼前黑了一瞬,就这一瞬,析木的箕风迎面抽在他胸口,将他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
局势当场倒转。
六星哪肯放过这个破绽,星纪的牵扯、轸车的冲撞、大火的星芒,一齐压了上来。
石台上灵光乱炸,沙石漫天,梁逸尘的水墙一面一面立起来,又一面一面被打碎,被逼着满台游走。
然而大殿台基上,谁也没瞧得上的那个枪手,正跪坐在地,把怀里剩余的几包火药一字排开。
而后他又从包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小小的银瓶。
银瓶不过指长,瓶身上錾着一个十字。
他拔了塞子,对着那一排火药包,一一滴了过去。
一滴一包。
滴完后,他拿起湿得最全的那一包,塞进后膛,扳起击锤。
百步之外,沙石之中,梁逸尘正被轸车撞得倒飞而起,后背空门,全卖给了追上来的鹑火。
就是现在。
梁正贤举枪抵肩。
砰!!
枪声在石壁间炸出滚滚回音。
那发本该打不响的子弹,出膛了!
更没人想到的是,它居然钻进了鹑火的后腰。 那层连雷光都烧不穿的星皮,在这颗子弹面前,跟寻常的皮肉,没有两样。
鹑火惨叫着栽倒。
梁逸尘身在半空,眼见那朵血花炸开,想都没想,借下坠之势拧身,横刀追着鹑火的破绽,狠狠掼了进去。
一掼到底,又狠狠一搅。
鹑火的惨叫戛然而止,瞳仁里的星火熄了下去。
梁逸尘拔出刀,正要转身,鼻子忽然动了动。
一股味道,顺着火药烟飘过来。
蜡味,乳香。
梁逸尘愣了一下。
这个味道他认得,伦敦那一趟,这味天天往鼻子里灌。
圣水。
可是圣水为什么能破开星君的皮肉?
电光火石之间,梁逸尘似乎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一般,手摸上了腰间的坤舆印。
他很少用法宝。
没中毒的时候,坤舆印也好,尺与钟也罢,都不及手中横刀顺手。
刀够锋,术够用,要印做什么。
中毒之后,更不敢用。法器是吃真炁的祖宗,凉州那一战,尺钟齐出,差点把他自己累撅过去。
可眼下……
梁逸尘反手把坤舆印摘了下来,真炁一灌,扬手祭起。
嗡!
宝印大涨,悬于石台。
随即印面光华大放,玄黄之色如浊浪铺洒而下,落在台面。
下一瞬,整座石台猛地一沉。
星纪的斗杓灵光先熄,像硬生生按进了地里。
紧接着是大梁的网、轸车的风、大火的星芒……
众人周身的星辉如退潮般剥落,丝丝缕缕,尽数被拽进脚下的石缝。
天上的东西,终究得归大地管。
转眼之间,“星君” 大势尽去。
梁逸尘收了印,胸口那股乱气翻了两翻,被他强行压下。
他偏头,啐了一口血沫。
星力被削弱的剩下五人,顿时神色大变。
“跟他拼了!!”
箕风只剩三成,却率先发狠扑了上来,一掌劈向梁逸尘面门。
然而掌风到半路就散了架。
梁逸尘一偏头让过掌锋,欺身而进,一记肘锤正砸在他腮帮上。
咔。
下颌碎裂的脆响。
析木仰面就倒,梁逸尘反手攥住他衣领,把人拽回来,横刀从他心口捅进去,拧了半圈。
几乎同一刻,鹑尾杀到。
轸车没了星光,冲势还在,如同一发人肉炮弹,直撞梁逸尘侧腰。
梁逸尘不退反进,借着他的冲势拧腰转胯,一记过肩摔,把近两百斤的人重重掼在台面上。
青砖又裂了一片。
鹑尾被砸得七荤八素,竟还挣扎着翻身,一拳抡向梁逸尘膝弯。
梁逸尘抬脚踏住他的手腕,横刀割喉。
身后热浪骤起。
大火两粒猩红只剩豆大,他也不管不顾,双掌齐推按向梁逸尘后心。
梁逸尘转过身,竟主动迎上了那双火掌。
嗤……
两粒猩红如同香头按在了雪地里。
梁逸尘胸膛抵着双掌,贴进了大火怀里。
额头对额头,一记头槌,撞得大火眼冒金星。
紧跟着膝起撞上小腹,肘落砸在背心,大火顿时佝偻了下去,梁逸尘的刀也从他后颈掼入,透喉而出。
石台上,风声渐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