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逸尘抬起眼,看向台面上最后两个人。
大梁的十指还保持着张网的架势,但网早没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梁逸尘,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的褪去。
但白袍的星纪,果然和那些庄稼汉子不一样。
斗杓溃散的时候,旁人都在愣神,他脚下已经踩开了移星换斗的步法,堪堪退出了坤舆印的土元范围。
此刻见梁逸尘抬眼望来,他虽然面无人色,但口中咒子未停。
“移星。”
华光一转。
白袍人的身形忽然散成一片银白色的星屑,从原地消失了。
下一瞬,那些四散的星屑,在灌满铁水的石门一闪即没。
梁逸尘双眼一眯。
移星换斗。
糟了。
灌死的铁水锁得住门,锁不住会遁术的人。这货进了门内。
剩下的大梁见状,脸色一厉,小臂上残符轰然亮起——
“无生老母,速接儿郎!”
然而咒刚念了半阙,刀光一闪。
符纸连着半条小臂,齐肘飞了出去,啪嗒一声摔在石台上。
咒语断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凄厉的惨嚎。汉子抱着断臂在台面上翻滚,血泼了一地。
梁逸尘偏了偏头。
“胡天禄。”
狐狸从殿门方向的石缝里探出半个脑袋。
“仙长!”
“别让他死了。”
梁逸尘瞥了那翻滚的汉子一眼,收了刀,抬脚朝石门走去。
胡天禄从缝隙里窜出来,连滚带爬地跑到那汉子身边,前爪按住他的肩膀,后爪踩住他乱蹬的腿,嘴里还不忘嘟囔。
“别嚎了别嚎了,仙长留你一条命是看得起你,再嚎我真咬了啊。”
梁逸尘走到石门前,皱起了眉头。
移星换斗,奇门遁甲里的禁术,说它“穿墙遁地”,是外行话。
时家奇门,一局布开,所谓移星换斗,是请天盘一转,九星移位,生门易位。
说直白点就是将自己的位置,直接换在了门内。
所以这术值钱,也犯忌。天盘是天的数,说转就转,是要拿寿数去填的。
星纪方才那一下,起局、踏罡、寄宫,一气呵成,还舍得拿寿数垫路数。
要么是不怕死。
要么是真有非进此门不可的死命令。
梁逸尘懂这里头的门道,却使不了。踏罡要步斗,寄宫要知命。
他没有那个演算的功夫,更没有那个垫命的底气。
所以眼下不破坏这扇门,他进不去。
若那件混元一炁袍还在,借袍上自带的小五行遁术,穿土遁金,说不定还能摸进去……
可惜……。
眼下时间不等人,门里那位星纪,是带着一身的血进去的。
碑上说,那物见血便开。
每多一息,里面就是另一副局面。
梁逸尘站在门前,反手抽刀,刀身上的水纹金光大盛,映得满台金红。
嗤!!
一刀洞穿石门,没柄而入。
梁逸尘松开刀柄,退后半步,右掌蓄力,一掌劈在刀柄末端。
那一掌灌了挟山填海的力道。
轰隆!
石门自刀孔处炸裂,碎石崩飞,灌了两千年的铁水凝成的门芯,断成两截,向内倾倒。
烟尘炸起。
梁逸尘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座大殿。
殿顶隐没在黑暗里,八根合抱粗的立柱撑着穹窿,柱身缠满了手臂粗的铁链,链上贴满符纸。
两千年的纸,一张没烂。
地面更吓人。
纵横交错的纹槽,从门槛一直刻到殿心,槽里填着沉成黑色的朱砂,组成一幅大到一眼望不全的阵图。
梁柱之间,悬着铜铃,缀着断剑,层层叠叠的禁制,从殿门一路布到最深处。
梁逸尘一步跨进去,满殿的符纸无风自动,铜铃轻响了几声,又静了下去。
走了没几步,脚底下触感湿滑了起来,他低头一看,是一滩血。
血还没干透,黏糊糊地沾在鞋底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再往前看,地面上隔一段就有一小滩,东一滩西一滩,零零散散地铺了一路。
梁逸尘的眉头拧了起来。
星纪那白袍人进来的时候,身上确实带着血。
可那些血是方才在石台上沾的,零星几点,甩不了这么多。
每一滩都圆圆整整,边缘没有拖行的痕迹,是特意挤出来的。
梁逸尘站起身,看着那串血点子一路铺进黑暗,气笑了。
“这白莲教的……”
“这他娘的是回家了?”
梁逸尘循着血点往里走。
说来也怪,满殿的禁制层层叠叠,可他只要不踏出那串血点两侧三尺之内,符纸便一动不动,铜铃一声不吭。
这条路,是拿血买通的。
不多时,血点到了头。
大殿的最深处,一座高坛。
坛分九级,通体玄色,石质非金非玉。坛上,卧着一尊黑虎。
体量壮如牛犊,通体漆黑,它前肢交叠,卧得端端正正,虎头搁在爪上。
在黑暗中,一时间竟看不出是活物,还是一尊塑得高明的雕像。
星纪瘫在坛下的石阶上。
白袍子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了,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一只手撑着石阶,另一只手往上够着玄坛边缘的砖缝。
整个人已经油尽灯枯,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可仍旧撑着身子往上去。
梁逸尘站在台阶下面,眯着眼看了他一眼。
难怪这白袍人明明有移星换斗的本事,在石门外头还要费劲说服他开门。
移星换斗能过门,可过门之后一路上那些禁制得靠血喂。
一身的血进来,喂到玄坛底下,人也快喂干了。
梁逸尘抬脚上了石阶,走到星纪身后,抬腿一脚踹在他后腰上。
星纪整个人从石阶上滚下去,白袍翻卷,脑袋磕在台阶棱角上,闷哼了一声,蜷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梁逸尘没有停脚,顺着石阶往上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这样爬上去,是想干什么?”
星纪伏在地上,咳出两口血沫,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沙哑,断断续续,却笑得莫名畅快。
“仙长……踹得好……”
“可惜啊……”
话音落地的瞬间,坛上那双阖了两千年的虎目,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随即两道暗金色的竖瞳,在黑虎的眼眶里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