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城今日迎进来一个怪人。
辰时刚过，东门进来一个年轻道士，一只手拖着个断臂汉子。
那汉子面如死灰，被拖得一路趔趄，却吭都不敢吭一声。
守门兵卒一看，光天化日，强徒绑票，这还了得！
“站住！”
一个兵卒横枪上前，话没说完人已经躺下了。
没人看清他怎么倒的。就跟突然腿软了似的，四仰八叉躺在门洞里。
第二第三个对视一眼，同时扑上。
也躺了下去。
剩下的一个从侧面包抄，一个去抱腰，一个去拽那断臂汉子。
后果也是一样。
门洞里横七竖八躺了一片。个个呼吸匀净，个个动弹不得，个个睁着眼望天，谁也说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躺下的。
围观百姓呼啦啦聚了一圈。卖瓜的忘了收钱，赶集的忘了赶路，伸长脖子，跟看社火似的。
队官一看不对，敲响铜锣。
一队披甲军卒呼啸而来，长枪如林，堵死了整条街。
那道士脚步没停，就这么从枪林里走了过去。
走到哪儿，哪儿就躺下，枪刺到哪儿，哪儿的枪杆就软了。
甲叶哗啦啦响成一片，人从街这头一路躺到街那头。
一炷香之后，甘州百姓大开眼界，这辈子没见过躺得这么齐整的一街人。
梁逸尘拖着大梁，一路畅通，径直走到府衙门前才停了脚。
衙门里已经听见了动静，人影乱窜，惊堂鼓都不知道该不该敲。
他清了清嗓子。
“甘州府衙！”
梁逸尘提了提气，声传三里。
“游方道士梁逸尘，送白莲教要犯一名，请府尊出来接卷！”
衙门里炸了锅。
半晌，大门敞开，甘州知府提着官袍下摆奔了出来，身后跟着乌泱泱一帮师爷捕快。
这位府尊四十来岁，一脸的睡眠不足。
也难怪，昨夜满城地动，他一宿没合眼，天不亮又听说东门口躺了半条街的兵。
此刻他看着阶下这个年轻道士，腿肚子都在转筋。
“仙……仙长。” “贵县这案卷，贫道给你送上门来了。” 梁逸尘把断臂汉子往前一推，大梁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此人是白莲教里的头目，教中骨干。”
“昨夜城南汉墓群一番斗法，妖人十数，或诛或擒，这个是活的口供。”
他看着知府的脸色，嘴角扯起一抹讥讽。
“此教余孽未清，请府尊即刻行文，通报兰州、凉州、西宁各府，严拿白莲教余党。”
知府看着地上那个断臂汉子，又看看这个口气比督抚还大的道士，一叠声地应着。
“是，是，本府即刻行文！”
“来人，收监，好生看押，伤了死了，唯你们是问！”
捕快们一拥而上，把大梁架了下去。
梁逸尘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哎，仙长留步！”
知府追出两步。
“门外那些兵卒……”
“半个时辰自然醒来。”
梁逸尘头也不回。
“府尊放心，贵治的兵，贫道一个都没动。”
话音落时，人已经出了仪门。
长街上，方才躺平的那一片军卒，正一个接一个揉着腰坐起来，彼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
村姑模样的王皇后抱臂倚在石狮上，见他出来。
“梁逸尘。”
“你这脸色，怎么比本宫还像个死人？”
梁逸尘面不改色。
“歇两天就好。”
梁逸尘摆摆手，接过驳的缰绳，翻身上马。
“走罢，带你去见一位老朋友。”
王皇后抓着缰绳上了马，坐在他身后，狐疑地打量着他没什么血色的侧脸，到底没再问。
两人一马，朝着城隍庙的方向去了。
……
府衙后堂屏退了左右，甘州知府在堂中来回踱步。
师爷捧着手炉，凑近了半步。
“东翁，那白莲教的妖人，动辄呼风唤雨，衙门这几十个捕快，十个也不够填的。依学生看……不如，借刀杀人。”
“借刀？”
“正是。”
师爷点了点头，声音压低了几分。
“方才那位道长既然肯送上门一个要犯，何不再请他出手，把那白莲教连根拔了？”
“他是刀，咱们是执刀的……”
“糊涂！”
甘州知府猛的停步转身，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啪的一声，拍在师爷脸上。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师爷手忙脚乱地接了信，信上寥寥数句。
“凉州……梁姓……鏖战旱魃……生擒……三教跪迎……”
师爷的手都抖了。
“东翁，这……这人就是方才那个？！”
“不然本府方才为什么亲自迎出去？”
知府冷笑一声。
“这等人物，是我们借得起的吗？！”
“借刀？刀还没出鞘，先把你我这颗脑袋削了！”
师爷捧着信汗如雨下：“那……那如今怎么办？”
知府重新坐回椅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狠色。
“白莲教余孽，即刻布置清剿。画像、关卡、保甲，一样不能少。”
“拟折子，本府亲自署名，今夜就发兰州，把甘州一案原原本本报上去。”
师爷脸色一白。
“东翁！兰州如今是……是和相国在坐镇！他那是在查甘肃的账啊！”
“咱们这道折子一递上去，他顺手就能查到咱们头上！”
“查？”
知府看着他，像看一个死人。
“你以为不递，他就不查了？”
“跟总督府沾边的，一个个都在排队过堂。你我这点底子，能瞒得过他几日？”
“折子递上去，咱们是破教擒妖、，保境安民的功臣。”
“天大的案子底下，没人顾得上抠咱们那点碎银子。” 他一字一顿的看着师爷说道。
“若是折子不递。”
“等到他查到咱们头上，那才叫百口莫辩。”
“这一本折子，是咱们……唯一保命的路子。”
……
城隍庙，那间小小的茶室。
郭子仪亲自烧的水，亲自沏的茶。这回不是陈茶了，是新焙的明前，老将军显然备好久了。
“讲讲罢。”
他给梁逸尘斟上一杯。
“底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梁逸尘端着茶，从汉墓群那声闷响讲起，一路讲到塔顶那尊黑虎。
讲到“玄坛真君”四个字时，郭子仪提壶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泼了小半盏。
“赵……赵帅亲自来的？！”
老将军的眼珠子瞪溜圆。
“到本府这穷乡僻壤……”
梁逸尘摆了摆手。
“您听我讲完。”
然后是十二星，血路，玉盘，盒子，黑虎托付，娓娓道来。
最后，梁逸尘朝旁边努了努嘴。
“还有这位。”
“唐时王氏，高宗废后。”
郭子仪霍然起身，撩袍就要见礼。
他虽是一方城隍，但骨子里仍旧是旧唐所封汾阳王。
“且慢。”
王皇后抬手止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