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逸尘率先从那道口子钻了进去。
口子后面是一道斜着朝上走的岩隙,两壁的岩石断口参差不齐,有明显的开凿痕迹,看来为了把棺材塞进来确实费了不少劲。
他往上爬了十几步,抬头一看,前头一大片碎石和泥土从顶上灌下来,把整条裂隙堵得严严实实,连道缝都找不着。
梁逸尘退了两步,偏头朝下面喊了一嗓子。
“你看你指的这个路!”
王皇后从口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往上瞅了一眼。
“塌了。”
梁逸尘瘪了瘪嘴。
“我没瞎,我是问什么时候塌的?”
“本宫哪知道。本宫在棺材里躺了几百年,又不天天上来看。”
梁逸尘翻了个白眼,正打算退回去另想辙,王皇后已经侧着身子从他旁边挤了上来。
她在那片塌方的碎石前面站定,歪着头打量了一下,把两只袖子往上撸了撸。
“撑住。”
梁逸尘没反应过来。
“什么?”
“让你撑住山壁。”
王皇后回头看了他一眼,抬手朝两侧的岩壁比划了一下。
“本宫怕劲儿使大了,把整条裂隙震塌了,连你一块儿埋里头。”
梁逸尘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横刀往腰后一别,两手张开,掌心抵住两侧的岩壁。
真炁灌了进去,把头顶那片快要散架的岩层硬生生撑住了。
“好了。”
王皇后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对着那片塌方的碎石,一拳砸了进去。
砰。
碎石飞溅,土渣子扑了梁逸尘一脸。紧跟着是一拳接一拳,又快又密,砸在堵死的裂隙上,石块崩飞。
她出拳的架势跟方才在塔里跟梁逸尘打的时候一模一样,每一拳砸下去,堵死的裂隙就朝前吃进去一截。
砸了约莫二十来拳,头顶忽然透下来一道天光。
王皇后收了手,抬头看了一眼那道缝。
“通了。”
梁逸尘点了点头,收手掐了个诀。
满地碎石土砾光华一闪,自行粘合垒高,眨眼间凝成三根一人合抱的石柱,把这段摇摇欲坠的裂隙撑了个结实。
他这才上前,对着残留的碎石一拳。
轰。
碎石崩飞,通路洞开。
王皇后抱着胳膊在旁边看着,忽然眯起眼。
“你这一拳的劲道也不小啊。”
她斜睨过来。
“那方才为什么要本宫动手?”
“你提出来的。”
梁逸尘答得脸不红心不跳。
王皇后:“……”
她张了张嘴,到底是没找着词反驳,悻悻地别过头去。
“都出来罢。”
梁逸尘朝裂隙里喊了一声。
不多时,人一个接一个地钻了出来,眯着眼在晨光里愣一会儿。
此刻天光大亮,戈壁的风又冷又硬,刮在脸上生疼,一群人跟土拨鼠出洞似的,挤成一团直哆嗦。
胡天禄把大梁拖出来,往沙地上一撂,自己摊成了一张狐饼。
梁逸尘最后一个出来。
他回身看了一眼那个黑黢黢的洞口,然后撤去了真炁。
轰隆隆。
山腹里一声闷响,地皮都跟着颤了颤。失去撑持的山体塌下来一大块。
沙石滚落,尘土冲天,那个洞口连同里头那段两千年的旧路,顷刻间被掩得严严实实。
风一过,戈壁还是戈壁。山还是那座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都散吧。”
梁逸尘朝刘三亮摆了摆手。
“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往后这段日子,躲远些……”
“你们东家那头,丢了宝图又折了人,早晚要来寻你们的麻烦。”
刘三亮张了张嘴,一揖到地,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只重重地点了点头,领着七八条汉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戈壁深处去了。
梁逸尘打了个呼哨。
哨音未落,天边一道白线贴着沙梁疾掠而来,四蹄翻飞,转眼到了近前。
驳一个急刹,人立而起,前蹄稳稳踏在他面前,鼻孔里喷出两股白气。
它拿眼睛扫了一圈,看见了王皇后,又看见了一个断臂汉子。
驳:“……”
梁逸尘面不改色地把大梁捆上鞍。
“白吃我那么多自助,该出车了。”
驳翻了个白眼,到底没撂挑子。
两人一马一尸,朝着甘州城的方向慢慢走去。
路上闲得发慌,梁逸尘索性给身边这位补起了课。
从安史之乱说起,说到藩镇割据,说到黄巢起义,说到朱温篡唐。
“亡了?”
王皇后侧过头来。
“本宫死的时候,大唐正盛。”
她轻轻吐出这句话后,没再言语。
再往后的五代十国、陈桥兵变、两宋三百年,他一路往下捋。
捋到靖康那一年,王皇后的脚步顿了一顿。
“皇帝叫人掳了?”
“连锅端。”
梁逸尘点了点头。
“徽钦二帝,皇后妃嫔,宗室女眷,拿绳子串成一串,押着往金国走。”
“北边的行宫叫什么五国城,哥俩在那儿坐井观天,观了半辈子。”
王皇后半天没说话。
半晌,她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
“皇帝的女人啊。”
“到头来,还是拿绳子串着的命。”
梁逸尘识趣的没接这句,接着往下讲。
蒙古人来了,崖山之后,中原第一次换了外人的姓。
再然后,一个要饭的和尚,把蒙古人撵回了草原,汉家又翻了一回盘。
再然后,满洲人入了关,如今这天下,姓爱新觉罗。
“如今是乾隆朝。”
梁逸尘总结陈词。
“第二回外族入主,坐了快一百年了。”
王皇后听完,一路上都没言语。
直到甘州的城墙在地平线上冒出一个灰影,她才开了口。
“一千多年。”
“高祖太宗的血,传到后头就传成这么个熊样。”
“外族人入主了两回。”
她拿眼角瞥向梁逸尘。
“你们后世这些子孙,是一个比一个不济事。”
皇后殿下说罢,眯起了眼。
“不过那个要饭的到是个汉子,回头把他的事,细细讲给本宫听。”
梁逸尘点了点头,刚要说话,皇后殿下却又打断了他。
“本宫且问你。”
“阿武,后来如何了?”
梁逸尘愣了一下,抬眼瞥了一眼王皇后,眼见她神色没有丝毫波澜,才开口说道。
“武后称帝,改国号为周,活到八十二,临了把江山还给了李家。”
“不过她这一辈子怕猫,宫里再没养过一只猫。”
王皇后慢慢停下了脚步,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值了。”